叶子

落雪(一)

映雪嫁人的时候十四岁。

梅家原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稍显气派的院子在村子的最高处坐落着,有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南方的村子多在山里,河水从山头缓缓流下来,灌溉了一片肥沃的红土。这个村子更是奇特,河水从村子中央流过,好像白练将它劈了两半。

刚才说了,梅家原本不穷,手底下一大帮农人帮着种地,自家人便专管败家了,于是到了映雪爹这一代,家底几乎空了个地朝天。该卖地的卖地,该遣散的遣散,梅家只留了一个偌大的气派院子。

映雪上头两个哥哥,大哥梅舜,二哥梅禹。梅老头或许还奢望着梅家在这俩儿子手里能够重振,起了这高光伟岸的名字。老二五岁的时候了,梅家女主人又怀了孕,梅老头苦思冥想不知道该给这孩子起个啥名来比三皇五帝更近一层,结果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倒是省了他原本不多的脑浆。孩子生的那天正好下了一场雪,映着灰暗的天光,老头便随口起了名字“映雪”。

老来得女的喜悦还没过,映雪娘突然不好,生下孩子两个时辰不到便撒手而去。

村里多嘴的老人开始叨叨,映雪生而不详,克死了她娘。

映雪生下来没了娘,爹又要照顾全家的生计,两个哥哥无法,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上私塾带着,下地带着,上山玩带着,进城带着。别家的孩子在娘的怀里长大,映雪却是在哥哥的背上长大的。

映雪大一些,不用成天趴在两个哥哥背上,便跟在他们身后跑。大哥梅舜不太爱说话,也很沉静,他十岁出头弃了私塾不念,专心帮着梅老头种地去了。但映雪知道大哥很疼自己,小时候她还是在大哥背上多一些。梅舜隔三差五地进城,总会给映雪带点好吃好玩的东西。

梅禹却好像把梅舜的那点话都讨了过来,天天追着映雪拽她的辫子玩,有事没事就叨叨个没完,活像个老妈子。映雪和二哥梅禹更亲近些。

又过了两年,梅禹开始教映雪念书。刚开始读的也不过是《女儿经》之类,映雪并不懂,只是照着念。梅禹说,“三娘,念了书,就不能让人摆布了,听见没?”

映雪眨眨黑亮的眼睛,不懂,只是照着念。

映雪还算平安快乐地长到十二岁。

十二岁的姑娘,已经能看出来美丑了。映雪是美的,她也知道自己的美。雪白的脸和脖颈,嫩葱似的手指,眼睛不大,却是黑亮黑亮的,眼角还微微上挑,什么时候都笑着似的,她本来也确实爱笑,一笑,樱桃色的嘴裹着刚剥出来的莲子似的小白牙。映雪身条好,腰肢细,走起路来,“行者忘其行,锄者忘其锄”,才十二岁,不知道迷死了村里多少小伙子。

梅禹总是打趣她:“三娘,我要是讨到你这么个女子,那可不放心哟!”

映雪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很委屈,信了真,跑去问大哥梅舜。

梅舜拍拍她,安慰似的说:“你二哥逗你呢。”

梅禹在一旁不服道:“哥,难道三娘不好看吗?”

梅舜笑了笑,不说话。

那年城里闹革命,都乱了套,这山里的小村子与世隔绝似的,听着这些从外面传进来的消息,只是当做饭后的谈资,好像和自己全不相关。村里人该下地地下地,该进山的进山。

那天,梅舜进城去买些杂货,映雪在门口看他,突然叫道:“别去!”

梅舜扭头,看见映雪小脸望着自己,好像要生离死别似的,哭笑不得,说:“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背着个竹筐,沿着土路走了,再也没回头。映雪站在自家院子大门口,一直伸长脖子看,直到梅舜成了个小黑点,和没尽头的小路融为一体。

梅舜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都说,准是被拉去充军了,这一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梅舜本来已经定亲了,对方是同村的一个姑娘,叫秀秀,比映雪大个三四岁。梅舜这么一没,他俩的亲事也泡了汤。秀秀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地里弯着腰干活,一个老妇站在地头,冲着秀秀喊:“秀秀,秀秀!”

秀秀带着斗笠,抬起头,脸上都是汗水。

“你男人没啦!”

秀秀没反应过来似的,问:“谁个?”

老妇更拉开嗓门:“还有谁个?梅家的梅舜哟!”

她这么一喊,周围下地的人都不干活了,十几双眼睛都盯着秀秀看。

秀秀瞪大了眼睛呆了一会儿,喃喃道:“真的?”扶了扶斗笠,扭头走了。

周围人不明所以,都以为秀秀受了惊。

梅老头没了大儿子,失魂落魄了几天,便又打起精神来,教梅禹从私塾退出来,跟他下地。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

映雪天天地坐在门口,看着通向城里的那条小路,她想,万一,大哥能活着回来呢?

就这么着,过了半年。半年后的一天清早,映雪看见她的小桌子上搁着一张纸,上头压着一枚玉观音。

梅家老二趁着天黑,自己进了城,投军去了。

映雪慌里慌张地把这事告诉在地里的梅老头,老头愣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蹲在地里,抱住了头。

梅家老二自己偷跑去投军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村里老人又想起了映雪克死娘的那件事,叨叨,这姑娘指定命硬,看又克死了俩哥哥。

没几天,秀秀在自家房里,上吊死了。

映雪还是坐在门口,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等着,等着两个哥哥叫她一声“三娘”。

又一年过去,梅家兄弟果真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梅老头真的开始信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了,看映雪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好像怕她突然给自己一刀子。

梅老头想着,赶紧把闺女嫁了,彩礼多少没关系,自己的命要紧。说着就开始找媒婆帮映雪物色人家。

映雪的名声传遍全村,人家固然是不好找的。恰巧同村有一男子,二十岁出头,无父无母,家里颇有些穷,自己一个人过活。这男的知道以自己目前情况很难娶上媳妇,听说映雪的事情,又不信邪,当下找到媒婆,表示愿意把映雪娶回家。

梅老头当下大喜,一口应承下来。出嫁前夜,他给映雪备了些嫁妆,把映雪叫到屋里,说:“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嫁给他,从今后便与梅家再无关系。”

就这样,十四岁的映雪上了花轿,成了新嫁娘。

她小跑进酒店的卫生间,拉开隔间的门迅速转身将门锁上。她转身,身体背靠着门,缓缓滑下,蹲了下去,厚重的白色纱褶裙在光亮的地板上散开,翻起了一片白色的波浪,头顶上晕黄的灯光都在它的光芒下失了颜色,这波浪,让人沉沦。

她粗粗地喘着气,左手抓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喘息。她的眼神飘忽不定,眉毛不时抖动,早上花费一个小时束好的发髻已显出一丝散乱,沉重的发饰也都错了位。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颤抖着伸出右手,手心上静静躺着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这是她来参加典礼的学生刚才偷偷塞给她的。

她静静看着它,许久许久。她咬着下唇,咬下一块艳丽的口红。

最后,她颤抖着,用带着白纱绣花手套的手,轻轻展开纸条。

今天,是她嫁人的日子。只不过,要嫁的不是她爱的人,而是她应该嫁的人。

她爱的人,用她母亲的话说,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配得上她?

她看着白色纸条上凌乱的字迹,紧紧抿住了嘴唇。是啊,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电工,将将解决温饱;而她是全国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就职于全国重点高中,收入稳定,生活安逸。若不是那天在学校里二人偶然相遇,若不是他们本就是中学的同学,若不是那天她请他吃了一顿午饭,若没有之后一次又一次的回礼,他二人,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任凭时间无限延伸,永远不会产生交集。

隔间外响起哗哗的水流声,两个女子高声交谈着,谈论着她婚礼豪华的排场。她静静听着,一颗心却直直沉了下去。她的未婚夫,是她的同事,老实本分,也是他们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已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里购置了一套住宅。她今后的生活将会一直这样下去,好像清澈的河水,无波无澜,一眼就能看到泥沙斑驳的河底。

外面的人走了,她再次展开手中已经被揉皱了的纸条。她还记得晚自习,他会在窗外轻轻敲打玻璃窗,笑着向她挥手,之后她就在学生的哄笑声中红着脸走出去;她还记得班里的白炽灯坏了,他踩在桌子上手脚麻利地修好,一脸得意地看着她,她又在学生的起哄声中红了脸;她还记得他有时会和班上的男生一起打篮球,看到她下班走过来便立刻扔了球跑过来,班上的男生就会笑着唱着歌与他们告别……她所有的学生,都祝福着他们,祝福他们永远走下去。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失声痛哭,眼泪倾泻而下,弄花了几个小时才画好的美艳的妆。她忽然觉得,这妆容如此繁复,身上的婚纱如此沉重。

她轻轻打开隔间的门,走向卫生间的小窗。从这里,能看到酒店门口宽阔繁华的马路。

马路对面,一个青年跨在摩托车上,安静地等待。

纸条上写的是:“都准备好了,我带你走。”

她转身,再次走进隔间。

她轻轻擦干脸上的泪水,将纸条丢进马桶,按下了冲水按钮。纸条旋转着消失。

“我爱你。”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覆盖了她的脸颊。


“我愿供灯千盏,照彻长夜。即使飞蛾扑火,也无所畏惧。”

很久以前,极北之地,有一个小国,很小,也很穷苦。

可是有一年,这寸草不生的国度却突然富饶起来。

国内来了一位国师。

国师总是身披一件长及地的黑色斗篷,面目深深藏在巨大的兜帽里。他身材分外高大,走路飘忽,像一个幽灵。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也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

国师是一个哑巴。

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总是一挥手,黑色烟雾状的字迹便出现在了面前的空气里。

人们都说,国师不是人,会巫术,是巫师。

但不管怎样,国师让这个国家富裕了起来。

于是,年轻的国王决定好好感谢国师。

他问,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出来,一定赏赐你。

国师站在大殿的地面上,黑色兜帽略微有些低沉。

国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宝座的扶手,等着国师的回答。

片刻后,一行字出现在国王面前,黑色的烟雾飘忽,晕了国王的眼。

我想要见王后一面。

国王愣了一下,随即面庞覆上了一层阴霾,嘴角牵出一抹轻蔑的笑。

你想见王后?

是。

王后她现在,并不方便见人。况且,她是我的王后,我的妻子。

国王的“我”字咬得格外重。

国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王宫。

第二日,国王被杀,王宫血流成河。

国师穿着他的斗篷,隐藏在兜帽后,进入了王宫内国王的寝宫。

他细长苍白的手轻轻抚过墙壁,到了一处,轻轻一推,一间暗室显现出来。

国师迈入暗室,走过长廊,长廊尽头,一个少女,赤裸着身体,遍体鳞伤,两条铁链拴着她细瘦的手腕。

国师手一挥便弄断了铁链,少女身体滑落,滑落进他的怀抱。

少女呼吸清浅,勉强睁眼,眼前是一片漆黑。

少女微微笑了,滴血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

国师抱着少女,微微直起身,少女娇小的身体便被他抱离了地面。

“我只想给你一个拥抱。”


无题

深夜十点钟,郊外。

他在路边停下车,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左边是一个山坡,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山坡上的草显出一丝颓唐,在山坡下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灌木中央,包围着一株槐树。

他拿上副驾驶座位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下车。

他绕到车头的位置,车灯依然亮着,远远看着那株古槐。

迷迷蒙蒙地,他仿佛看到,灌木丛的中央,槐树所在之地,散发出了幽幽的绿光。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最终确定,自己并没有出现幻觉。

斟酌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走下草坡,走进了灌木丛,直直向着中央走去。

透过层层灌木叶的遮挡,那片幽幽的绿光忽闪忽闪地映进他的眼,仿佛在吸引着他,不断迈步。厚重的皮鞋在泥土上踏出沉闷的声响,齐膝的草木沙沙地划过他的裤子,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了,抬手松了松领带。

越是接近,他的大脑好像越发清明,好像在等着什么。

终于,他站到了槐树的面前。

槐树树干很粗,树干底部有一个不小的树洞,正是那树洞散发着幽幽绿光。

他站在三米开外,静静看着,等着。

片刻后,树洞中,走出一个小男孩,约摸五六岁的年纪,蓬松的短发,圆圆的脸,穿着一件雪白的袍子似的褂子,腰部用一根带子松松系着。男孩光着脚站在他面前,仰头,黑而大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他直着身子看着男孩,搭着西装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忽然,男孩向他伸出了右手,手面朝上。

男孩展颜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终于来了。”

仿佛还挟着荧光的泪珠滑落小小的脸颊。



星线仙(十三·终章)

十日后。洛灵山。

低矮的小院依旧在山林之中隐藏着,与世无争。

秦溱叩响院门,一十一二岁的孩童露出了圆圆的脑袋。

秦溱道:“请问,沈公子可在?”

孩童眨眨眼:“是秦姑娘么?”

秦溱道:“正是。”

孩童打开院门,行礼,将秦溱让进去,道:“将军吩咐过的。”

秦溱道:“多谢。”便跟着他进院。

进到正厅,青元仿佛专门等着她似的,正坐在上座喝茶。见秦溱走进,起身相迎,笑道:“秦姑娘,许久不见。”

秦溱还礼,眼神在四周飘着,寻找沈易存的身影。

“姑娘请坐。”青元道。

秦溱坐下来,斟酌着开口:“沈公子他……”

青元并不看她,吹着茶杯里的茶叶,道:“易存无恙,并且已离开此地。姑娘若是想见他,怕是要失望了。”

秦溱一惊,问道:“离开?去往何处?”

青元道:“易存并不愿让你知晓。”

秦溱低下头,问道:“为何?”

青元放下茶杯,道:“姑娘想必已经知道了我辈的真实身份。”

秦溱缓缓点头。

青元又道:“那便无需解释了,人与妖,不应有所牵连。”

秦溱抬起头,道:“可我与沈公子前世似有过什么。”

青元看她,不语。良久,轻声道:“八百年前,西北有狐妖一族盘踞,与中原对峙。当时首领年轻气盛,屡次进犯,中原皇帝忍无可忍,派一将军歼灭妖族。”

秦溱不知他为何忽然讲起了故事,但也静静听着。

“将军到任后偶然与一女子相遇,二人互生情愫。大战在即,将军却发现女子实为妖族首领的亲姐姐。一番思虑过后,狠心搁下一句‘人妖殊途’便与女子断绝往来。

“那女子虽为王族,却并不过问族内事务。女子伤心欲绝,开战前日,要求弟弟活捉将军。

“那场大战惨烈无比,最终妖族胜,将军被捉。被关进暗室后,女子斥退了旁人,只身前往暗室,一夜未出。

“第二日,女子便提出,脱离妖族。族人进入暗室,发现将军已死,一剑穿心。”

秦溱愣了半晌,最终问道:“那女子杀了将军?”

青元道:“正是。”

他看着愣愣的秦溱,又端起茶杯,笑道:“妖与人本就殊途,不该有任何情感,孰对孰错,根本无从分辨。将军的无可奈何,国仇家恨;女子的情意绵绵,灭族之危,谁人得知?秦姑娘,前生之事已过,人转世投胎,忘却前尘,就莫要再去招惹前人。妖能活千百岁,若是人世世都想着再续前缘,妖便永久怀着这一份情不肯撒手,岂不是太过可怜?”

秦溱抬头看他,青元的眼角没了笑意,多了几分凌厉。

她明白青元这番言语意味着什么,便起身行礼:“多谢将军。秦溱告辞。”

青元缓缓点头。秦溱转身离开之际,听见身后青元缓缓道:“请姑娘记住,易存前世并未亏欠于你。”

秦溱转身,一笑:“虽然我不记前世之事,但我知沈公子定然不会。”

青元笑道:“那便好。”

秦溱走出大门,缓缓下山。

她与沈易存前世究竟发生过什么?她与他又究竟是何关系?恋人?亲人?友人?秦溱想着,可她连自己前世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青元所言不错,前缘已尽,便不要再去招惹。让他忘却百年前之事,还他自由心境。

山下,秦涯正缓缓踱步,等着秦溱,见她走来,急忙迎了上去。

秦溱对着秦涯一笑,眼角溢出泪花,道:“哥哥,今后我可能不能再杀妖了。”

秦涯不语,将秦溱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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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缘城。

虞初踏进星若的书房,搅醒了星若的美梦。

“城主,沈易存来了。”

星若懒洋洋地支起身子,笑道:“也该来了。让他在会客厅候着,我即刻便去。”

星若进到会客厅,沈易存已经坐到茶桌旁,虞初站在旁边。

“虞初,这里无你的事了。”星若坐在了沈易存的对面。

虞初先后向二人行礼,沈易存含笑微微俯首:“方才有劳小公子了。”

星若动手沏茶,道:“那日你自星缘殿上离开你我就不曾见过了,多年不见,你变化颇多。”

沈易存笑道:“谁会一成不变?我此番来,是为道谢。”

星若道:“谢我作甚?”

沈易存道:“城主改动星线,助我兄妹二人相见,虽不是我本意,但我知城主是为沈某好。”

星若拿起茶杯,缓缓道:“我并未做什么,只不过稍稍改动你二人相见的时机罢了。后面事态如何进展,我并未插手。”

沈易存微微有些怔愣,片刻后道:“我初见秦姑娘那日,以为城主将沈某的请求记错了。”

星若笑道:“怎会?”

星若怎能忘记,那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青年跪在星缘城的大殿之上,渺小地如同一粒沙。他声音沙哑低沉,却又透着坚定。那样的请求,百年来,星若从未听过。

“我知小妹执念颇深,来世定会与我再见。人妖不应有缘相牵,她此世受我所累太多,因我而死,我亦不愿再连累她一世。沈易存恳请城主改动小妹与我的星线,让我兄妹二人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星若抬眼看面前这个似笑非笑的男子,道:“这一世,她亦不曾退缩。可知她并不怨你。”

沈易存喝茶不语。

星若道:“你也还了曾经的愿,护她周全。那时你全身妖力被封,还强行化成狼形,于你修为绝对大有损害。”

沈易存道:“我那时只能做到如此。末冬年纪尚轻,顶不住多久。”

星若抬眼问道:“末冬无碍罢?”

沈易存道:“有劳城主记挂了,他无事。”

星若微微斜了身子,轻声道:“你不必对秦溱执念至此,转世之人罢了。”

沈易存将茶杯举到唇边,道:“那是一人,她有易真的魂魄。”

星若轻笑一声:“那又如何?总归不是其人。”

沈易存抬眼看星若,忽然哧地笑了出声。

星若微微眯眼:“你笑什么?”

沈易存道:“无事,只是觉得颇为滑稽罢了。”

星若皱眉:“滑稽?”

沈易存不去看星若,道:“沈某坚信那是同一人,却不愿再见;城主认为那是毫无关系的二人,却将人牢牢锁在身边。如此相悖,岂不是滑稽?”

星若眉头皱的更深了一层,不语。

沈易存打量星若,笑道:“抛却过往,从头开始。虞初公子的名字,可是此意?”

星若的身子微微坐正,良久不语。末了展颜一笑,道:“你比我那弟弟,当真才智过人。”

沈易存道:“城主过奖。青元曾与我提起您与那一位中原将军。”

星若道:“他还真是什么都与你说。青元有你扶持,三生有幸。”

沈易存笑道:“城主过奖了。”

一时间,大厅内寂静无声。

良久后,沈易存起身道:“沈某告辞了。”

星若亦起身,“沈公子慢走。”

沈易存却并不迈开脚步,直直看着星若,道:“城主,沈某奉劝一句,当忘则忘。前世之事已过,今生之事,全凭天意。生生世世有所羁绊,终归不妥。”

星若眼神迷离,道:“多谢沈公子好意。”

沈易存走后,星若唤来了虞初。

星若并不看他,开门见山:“你在我这星缘城中已有百余年,长此以往,终是不合规矩。”

虞初一愣。脱口而出:“城主您这是要我离开?”

星若道:“你本就是凡人,我在你幼时强行将你带上来,才成为神官。你对于凡间,总归还是心有留恋的罢。”

前世那样记挂自己的山河子民,今生怎会不留恋于凡间?

虞初不语,低头默认。

星若道:“我允你下凡修习,修习过后,你若愿留在凡间,我定不会拦你。”

虞初低头不语,思索片刻后,一摆下摆,跪在星若面前。

“我虞初前往凡间历练十年,十年后,定当回来!”

星若俯首看他,脸上看不出悲喜。

“随你。”

星若甩手,大步走出殿内。

前世今生,缘随天定。

孟婆那一碗汤,是为让转世之人不再受相思之苦,当忘则忘,当放则放。

一根根星线相互交缠,撞出命数,因果之论,谁人能道出,谁人能勘破?

(全文完)

说在后头:

这篇文前面挖的坑很多,但差不多都是看过就忘,不会在意。后面才开始渐渐填上。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往前翻翻找找坑,好多当时不明白的事或者不明白我要干啥的,就明白了。


星线仙(十一)

秋水音浑身剧烈抖动,怒目圆睁,指着沈易存咬牙道:“你……”

沈易存被绑在木椅上,浑身动弹不得,冷眼看着秋水音,道:“沧月妖狼之血,可活将死之人。那日秦姑娘告诉我时,我只当自己的同胞惨遭毒手,今日细察你气息,方觉有异。可笑我自出生便未见过生母,如今却被依赖她的妖血存活之人捉住。当真可笑。”

秋水音踉跄后退两步,说不出一个字。

沈易存继续缓缓道:“可惜,依妖血存活之人从此便非人非妖,每到月圆之夜便会有噬骨之痛。秋姑娘,沈某没说错罢?”

秋水音渐趋平静,面无波澜。妖族杀她全家之仇她记了二十余年,一刻未敢忘记。幼时被道人救活,每月忍受噬骨之痛,只为铲除妖族而活。她从未给旁人说过这些,旁人也不会在乎。他们眼里,只有一个无所不能的除妖师秋水音。

妖族绝无善类,她一直如此坚信。

“不错,”秋水音缓缓开口,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意,令人发寒,“沈易存,我非人非妖,苟活至今,你可知为什么?”

沈易存不语。

秋水音道:“我从不惜自己这条贱命,我本该早就是死人的了。只是,妖族杀我亲人,我便要全部妖族陪葬。”

秋水音上前一步,脚底稳健了许多,道:“沈易存,我知你虽在人界厮混,周围却尽是妖族。若是直接端了你的府邸,岂不是比一只只地捉来更有效率?”

沈易存冷冷道:“你休想。”

秋水音道:“不急,我有的是手段教你开口。府邸所在,妖族种类,数量,我都要知道。”

沈易存静静看她,对峙着。

门外,一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姑娘,正厅有人候着。”

秋水音低头捏住沈易存的下巴,长长的指甲似要掐进肉里。

“沈易存,你我的梁子可不小,你等着。”

一扬手,沈易存便不省人事。

(分界线)

秦溱缓缓睁眼,望着上方破旧的屋顶,烛光一闪一闪的影映在上面,跳动着。

“阿溱,你醒了?”秦涯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秦溱眨眨眼看他,秦涯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碗,道:“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要乱跑,这次若不是遇到秋姑娘后果不堪设想。”

秦溱低声道:“秋姐姐?”

秦涯道:“你不知道么?也对,那时你说不定已经昏了。你遇险,秋姑娘恰巧经过,便把你带回了清聆坊,又派人来知会我,我这才知道你出事了。”

秦溱又道:“遇险?”

秦涯搅动着汤药的手停下,细细看着秦溱,一脸担忧:“小妹,你,没事罢?”

错了错了!秦溱现在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只记得沈易存的马车忽然停下,她下车查看,却看见了道路一旁的秋水音。她冷着脸说了一声“得罪”,接着秦溱便失去知觉了。

她猛地坐起来,问道:“秋姐姐怎么说?”

秦涯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道:“你被妖物缠住,难以脱身,秋姑娘恰巧经过,出手相救。”

秦溱恍然想起同行的沈易存,她捉住秦涯的胳膊,弄得药碗一晃,问道:“沈公子呢?”

秦涯微微皱眉:“沈公子?沈易存么?”

秦溱道:“对!你可曾见他?”

秦涯不解道:“不曾。你为何会提沈公子?”

秦溱不语,低头细细想着。脑后一阵阵痛感传来,方才的事情弄得她实在是莫名其妙。她被秋水音打晕之后安然无恙,可知秋水音的目标不是她。若不是她,难不成是与她同行的沈易存?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恍惚想起,自己在昏迷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讲话,秋姐姐的笑声,男子低沉的嗓音,有人提到,她想起,沧月妖狼。

她听说过这一妖族,但也仅仅是听说过。沧月妖狼数量稀少,同时甚为凶残,修为较高的妖狼面对除妖师,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她隐约记得,这种妖狼最大的特征便是,通体雪白,体态优雅。

秦溱猛地想起了林中那只伤了冬青的白狼,和它那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她恍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跳下床,抓起秦涯放在桌上的剑向外跑去。

“借我一用!”她喊道。
   秦涯追了两步到门口:“阿溱!你哪里去?”

秦溱已经看不见影子了。

已经是深夜,街上几乎一个人也不见。秦溱通通跑在路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着,几声虫鸣与之应和。清冷的月光照射下来,隐隐带着寒意。秦溱强迫清空自己的大脑,她虽已大致猜到,但终究是不愿深想。

她跑到一墙根下,贴着墙听了听,一跃上墙头,翻了过去。

这是清聆坊的后园,她记得,秋姐姐从不让她接近。正是因为如此,沈易存最可能被关在此处。

一排矮小的房屋显现出来,在月光的照耀下透着一分阴森。

秦溱小心翼翼的走进靠墙的一间,门窗紧闭,她将耳朵贴上去,也并无声响。走到第二间,依然如此。到第三间,秦溱走到门边,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扒住门,轻轻敲了敲,低声唤道:“沈公子?”

没有应答。

那一丝腥甜的气息刺激了秦溱的神经,她尝试撬开门锁不成,便直直破窗而入。

一声巨响过后,秦溱在烟尘中打了滚很快直起身,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沈易存。

沈易存昏迷着,浅色的轻衫血迹斑斑,头发完全披散下来,静静地靠在墙角。

秦溱奔过去,轻轻拍了拍沈易存的脸,“沈公子?”

依然没有反应。

正在这时,一束暖光缓缓靠近,将整个屋子照亮。

“阿溱,你来了。”


星线仙(十)

秦溱在城中已经逗留了半月有余。

这集会半年才一次,自然马虎不得,秦涯和秦岸山在会后又领了任务,商讨各种善后事宜,忙碌非常。秦溱却似一闲人似的,每日在城中乱转,好不逍遥自在。

正午。烈日炙烤着每个人,每一寸的神经,空气里似乎都带了燃烧的味道。老妪坐在树下乘凉,卖货郎挑担吆喝,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都不舍得多呆一秒。

秦溱少见地穿了女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远远地听见身后传来马车徐行的声音,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让开。

那马车却在她身边停了下来,秦溱扭头,车帘被一只细瘦苍白的手挑起,车内人探出头来,对着秦溱一笑:“秦姑娘。”

秦溱一愣,这不正是沈易存么?那日集会之后便未有相见,她以为他早已回府了的。

她还礼:“沈公子好。”

沈易存道:“姑娘这是上哪里去?”

秦溱道:“随意走走。”

沈易存又笑:“秦姑娘与在下同乘一车如何?眼下天气炎热,姑娘这么漫无目的地行走,可要热坏了。”

秦溱对沈易存已完全放下芥蒂,心想横竖闲来无事,便上了车。

马车吱扭吱扭地缓慢前行。

秦溱和沈易存面对面坐着,车里满满都是陈年的木香味。光线昏暗,秦溱竟有些倦了。

“秦姑娘听过戏么?”沉默良久,沈易存问道。

秦溱尴尬地摇了摇头。她自小在山林中长大,进城甚少,有也只是为修习本领,从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哪有闲工夫去听戏。

沈易存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我请秦姑娘去听戏如何?只是路途略有些远,结束后我自会送姑娘回去。”

秦溱欣喜不已。她这个年纪对任何没接触过的事物都是无法抗拒的。她涨红了脸兴奋道:“那多谢沈公子了。”

沈易存一笑,不再说话。

车里又重归寂静。

车不知行了多久,忽然停了下来。秦溱和沈易存俱是一愣。秦溱先开口道:“我下去看看。”未等沈易存回答便跳了下去。

沈易存在车里微微揉着太阳穴,心道这性子变得太多了罢。

车外传来秦溱似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车夫呢?”

沈易存知道他们正走到一片林地,心想车夫许是内急,刚要探头将秦溱喊上来,又听秦溱带着积分惊喜道:“秋姐姐!”

沈易存面目一滞,冷了脸当即跳下车。

秦溱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他赶忙俯身查看,只是昏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双绣花鞋走进沈易存的视野,紫色的裙裾微微摆动。

沈易存缓缓抬头,秋水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那高傲的脸不再端庄,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杀气与怨意。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与秋水音对视。他记得秦溱说过,这秋水音虽能除妖,功夫却并不十分高,想来秦溱是全无防备才被下手。

他藏在广袖里的手捏成了拳。

他尚未有所动作,树林之中却钻出了十几道黑影,将他包围其中。

秋水音嘴唇微动,“拿下。”

沈易存已经许久不曾做梦了。

梦里的沈易真一身鲜红嫁衣,浓妆艳抹,羞涩的脸蛋上带着潮红,少女圆圆的脸庞上写满的将为人妇的喜悦。她张开双臂,轻轻环住沈易存,在他怀里道:“哥,谢谢你。”

他刚想拍拍妹妹的肩膀,眼前的人却消失了。

场景转换。

依然是那个一身嫁衣的人,掀了盖头,拉着他在树林中没命地穿梭。

那样瘦弱的身子在他的眼前晃动着,向着黑黢黢的树林,眼前没有光亮,却依然紧紧地拉着他,不辨方向地跑着。

一支箭嗖地飞来,掠过他,直直射中了沈易真的身体。他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却抓了空,他就那样看着妹妹一身艳红,宛如枫叶般飘落……

沈易存猛地睁眼,额角已渗出冷汗。

“醒了?”秋水音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毫无笑意地看着沈易存。

沈易存闭口不答。他此刻全身麻木,动弹不得,不只是因为被绑在木椅上,而是由于全身妖力几乎完全被封。江南第一除妖师,果真名不虚传。

他打量着自己的处境,这房间装饰极为华美精致,轻纱飘荡,弥漫着女子的脂粉气息。烛台高点,火光摇曳不定。侧面的墙上,斜挂着一琵琶,琴身柔美流畅,想必这就是那著名的“妖尾”。

他又往一侧的床上看去,透过层层的床幔,能隐约看到秦溱正躺在床上,似是睡眠。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恶狠狠地看向秋水音。

秋水音不急不慢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对她怎样。方才事态紧急,我无法才将她带回来。她的兄长很快便会来带她回去。”

沈易存闻言,微敛怒色,冷冷道:“你要如何。”

秋水音并不回答,兀自站起身,走向沈易存,道:“那日大会初见,我便看出你为妖族。”

沈易存冷眼看她,不语。

秋水音继续道:“身为妖族,你只有区区百余年道行,修为却是不弱。这般急于求成,修炼中难免有什么纰漏,这才教我钻了空子,得罪了。”

沈易存沉着声音道:“你究竟要如何?”

秋水音展颜一笑,道:“我身为除妖师,你说我要如何?”

沈易存道:“我并未做害人之事。你身为除妖师,不尊行规。”

秋水音面目忽然扭曲,尖声笑道:“那又如何?妖族害我全家,灭我全族,本就是异类,全部当诛!”

沈易存看着眼前全无风度的女子,冷哼一声,道:“异类?你非人非妖,有何颜面站在这里指控我妖族为异类?”

秋水音一愣,睁大眼瞪着沈易存,全身簌簌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沈易存冷冷看她,嘴角牵出一丝嘲讽,缓缓道:“秋姑娘,我生母的妖血,可好喝?”


星线仙(九)

 星若在房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发黄了的书,熏香自香炉里飘散出来,和金丝楠木的香味融合在一起,让人泛起几丝倦意。忽闻有人敲响了木门。

“进来。”星若放下手中书卷。

虞初大步走进来,先行礼,“城主,有一自称青元的人要见您。”

闻言,星若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让他在大殿稍候片刻,我即刻便去。”想了想,又道,“罢了,将他带来我书房。”

虞初站着却没有动。

“怎么?”星若问。

虞初吞吞吐吐道:“方才我见他时,他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实在是不像什么好人,城主您……”

星若笑道:“他一向那样,见不得别人比他长得好看。”语气里带着挑逗的趣味。

果真,虞初的脸瞬间红了,他支支吾吾道,“看他那样子,我还以为我怎么得罪过他呢……”

星若又笑,“唤他进来吧。”

虞初的耳根还是红着,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虞初便领着一暖黄色轻衫,手持纸扇的男子走进屋子。

青元满面笑意,规规矩矩行礼:“青元见过城主。”

星若坐在茶桌之后,撇他一眼,哼道:“你几时也这般礼数周全了?”随即挥手,斥退了虞初。

虞初瞪了一眼青元,方才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青元看着虞初离开的背影,扭过头笑着问星若:“这小子我上次来怎么不见?”

星若动手沏茶,并未看青元,平静道:“你上次来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尚年幼,在内府修习。”

青元轻声笑,坐了下来。

星若沏好茶,依旧是懒洋洋地倚着,抬眼笑道:“你多年不来我这星缘城,怎么,今日有事?”

青元抿了一口茶,道:“姐姐讲话好生分,难不成成了仙,就不认我这弟弟了么?”

星若不语。青元又道:“一母同胞,我的青霜姐姐可不是这样的人。”

星若抬头睨他,轻哼一声。

青霜,有多久没有听人这样唤过自己了?五百年前自己飞升成仙,便成了星若。自那时起,世间再无青霜。

青元转着手中的茶杯,似是不经意间问道:“姐姐和我那军师有过什么交情罢?”

“沈易存?”星若举杯的手放下,道,“怎么,你想插手?”

青元道:“我素来不管旁人的事,从无例外,不过,”他抬眼直视,脸上没了笑意,“还请姐姐手下留情。”

星若笑道:“你放心。我还没闲到戏弄他人来取乐的地步。”

青元一笑,道:“也对,姐姐的星缘城早已被踏破了门槛,想要改变来生星线的人想来是不计其数。姐姐身为星线仙,自然比不得我们这些闲人。”

星若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青元轻叹一声,道:“我至今不明白姐姐你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八百年前你说要脱离妖族,我只当你那时是抑郁之情难以排遣,不消几年便会回来,谁知你一步步竟成了众人仰望的星线仙。”

星若抬首,眼里带着几分睥睨众生的傲人,凌然道:“我那时不能掌控自己的运数,如今便要掌控千千万万人的运数。”

青元啪的一声合了纸扇,轻声道:“八百年前,终究是我错了。”

星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眯了眼道:“你并未有错,他杀我同胞,侵我领土,罪不容诛。”

青元微微抬头,道:“我西北狐妖一族与中原抗衡已久,我又有心侵犯,荆楚将军要我后退二十里并不为过,可我一意孤行,这才导致两军交战。那场仗,我方虽是胜了,我却输的一败涂地。”

听闻这个名字,星若的肩膀轻轻一颤。

荆楚,荆楚。

又是一个已然陌生的名字。这个名字,已经八百年不曾听过了。当日,她亲手掐灭了这名字闪耀不足三十年的光芒。

他又轻轻道:“姐姐,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和他的事。”

星若道:“我和他并无事。他说过,人妖殊途。”

青元摇头,继续道:“你要我活捉他,我并未深想。直到第二日你提出离开,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青元低头,再不是那个风流的俏公子,仿佛只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道:“姐姐,对不起。”

星若扭过头去,眼里变幻莫测,声音沉沉道:“他必须死。”

青元轻声道:“那你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星若淡淡道:“他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荆楚,那样惊为天人的男子,剑芒一扫惊天下,荆家军亦是威名远扬。可他就那样倒在自己脚下。她赢了那场仗,却失了他。

曾经的郎情妾意,芳心暗许,都抵不过他一句“人妖殊途”,亦抵不过他口中的王朝子民。

她也许就不应该存在幻想的。他是奉命歼灭西北妖族的荆将军,而她是西北妖王的亲姐姐。他们始终是敌对的立场。

或许,若没有最初的相遇,若没有相遇后彼此身份的隐瞒,他依然是战无不胜的荆将军,她依然是妖王之姐青霜。

一时间,房里寂静无声,只有悠悠的熏香飘散着。星若闭了眼,恍然又回到八百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那样狼狈地跪在自己面前,猩红的眼直盯着她,最后粲然一笑,一如之前见到她那样。

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张开,轻声道:“饶了我,可好?”

耳边传来衣衫的沙沙声,星若再睁眼,面前已空无一人,茶杯上方,热气袅袅。

虞初站在身后,轻声唤道:“城主。”

星若并未回头,道:“他走了?”

虞初嗯了一声,随即道:“那人,我在云镜中见过的。”

星若缓缓起身,道:“想起来了?青元和沈易存交情不错。”

虞初又道:“城主,那沈易存究竟为何对他的妹妹执念如此之深?”

星若挑眉,道:“怎的?”

虞初道:“只看那县志载,的确令人唏嘘,但并不至此罢,已过一百七十余年,那沈易存对着沈易真转世——秦溱竟如此执着。”

星若道:“你可曾听得顾识此人?”

虞初想了想,道:“不曾。”

星若道:“顾识,乃沈易真的未婚夫婿。”

虞初惊道:“沈易存的妹夫?”

星若道:“称为妹夫,尚有不妥。那顾识与沈易真虽已拜堂,却并未完婚。”

虞初细细揣摩,渐渐明白过来,道:“那沈易真,是……”

星若点头道:“不错,她正是在新婚之夜身殒。”

虞初内心猜测被证实,正暗暗震惊,星若又缓缓道:“是沈易存极力促成的妹妹与顾识的姻缘,但那顾识,正是杀害沈易真之人。”

虞初怔在原地。

星若看他两眼,自顾自地说道:“那时沈家已经败落,二人也知晓沈易存为妖。这顾识与兄妹二人交好,沈易存看出他对妹妹有意,便极力撮合。订下亲事之后,沈易真认为不该对自己的未婚夫婿有所隐瞒,便知会了他沈易存的身世。”

虞初说不出话,只静静听着。

“谁知顾识此人表面心善,暗地里却阴险龌龊,他无法接受沈易存为妖这一事实,更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为狼妖之妹,便暗下将这一消息告诉邻里,于新婚之夜合力绞杀沈易存。”

半晌,虞初才轻轻吐出几个字:“那沈易真是如何死的?”

星若简单道:“她发现事态不对,逃出洞房,护着沈易存一同逃跑,被顾识一箭射死。”

虞初静静听着,单是听着,他便能想象那日的凄惨。看着自己的妹妹身穿嫁衣死在自己面前,饶是谁,都一生难以忘怀。

虞初呆呆道:“怪不得,沈易存对着妹妹转世之人秦溱会有那般神情……”

星若静静看着愣愣的虞初,笑道:“前世之事,本不该牵扯今生命数,一切早已注定,且随天意。因果轮回,其实不过如此。”

前世欠下的债,究竟如何来还?

今生之人不记前世之事,乃故人之幸,抑或故人之悲?

说在后头:

有没有一种所有的坑都在这一章填了的感觉……

两条线讲故事实在太考验我的智商了……

两腿一蹬……

故事还没完……

星线仙(八)

三日后。

秦溱一早赶到那日撞见沈易存的客栈,四下望了一眼,走了进去。店小二正忙里忙外地收拾着,根本无暇顾及她,她正手足无措,一眼看见末冬从楼上走下来。

秦溱赶紧上前,行礼道:“末冬公子。”

末冬见她,先是一愣,旋即还礼:“秦姑娘。”

秦溱问道:“沈公子可在?”

末冬道:“先生么?在楼上。”

秦溱舒了一口气,那日沈易存并未说自己进城何事,何时返回,因而时隔三天,秦溱怕沈易存已经回山,还好他尚未离开。

秦溱道:“能否麻烦您通禀一声?就说秦溱寻他有事。”

末冬二话不说,咚咚咚跑上楼了。

没一会儿功夫,沈易存便走了下来,依然一身浅衫,头发松松地束着,似笑非笑。

秦溱行礼:“沈公子好。”

沈易存还礼,笑道:“秦姑娘找在下何事?”

秦溱道:“那日除妖,公子助我一臂之力,今日想带公子去一个地方,权当答谢。”

沈易存笑道:“小事而已,秦姑娘不必如此。”

秦溱坚持:“家父和兄长教导,有恩必报。阿溱不愿欠人人情。”

闻言,沈易存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那好罢。”吩咐了末冬一些事宜,便和秦溱走出了客栈。

秦溱在前领路,沈易存便在身后跟着,远远望见一修葺精致的院落,墙边站着一身材高大,一身黑衣的男子,正是秦涯。

秦涯望见秦溱,忙跑过来,急道:“清早你说自己来,怎么这会才到?”

秦溱尚未搭话,秦涯看见她身后的沈易存,先是一奇,随即明白秦溱是去找他了。

沈易存笑着行礼:“秦公子,好久不见。”

秦涯拱手还礼,道:“阿溱已将那日之事对我说了,多谢沈公子相助。”

沈易存道:“言重了。”

秦涯一笑,旋即转身向着大门走去。

沈易存和秦溱走在后面,临到门口,沈易存抬头一看门口的匾额,“清聆坊”。

他一把拉住秦溱,几乎冷下了脸道:“秦姑娘莫不是开玩笑罢?”

秦溱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沈易存看了一眼匾额示意,又道:“秦姑娘的答谢,便是带在下来这种地方么?”

秦溱当下明白沈易存缘何如此,笑道:“这只是一间乐坊罢了,算不得烟花之地,再者说,”秦溱话锋一转,想要打趣一下他,便不怀好意地笑道,“沈公子不是说,面对女子把持的住么?”

沈易存看着秦溱挑逗的眼睛,挑了一下眉,旋即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秦溱咯咯的笑声。

沈易存走进正厅,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两侧摆满了方桌,上面摆着几盘瓜果。正中央亦放着一方桌。那些人以中年男子居多,坐在方桌后,时而低声交谈。

秦溱拉着他在两个末席坐下,秦涯正在对面。

沈易存正要出声询问,却见正厅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女子。

这女子虽青春不再,却仍是端庄大方,身材高挑,发髻高挽,一枝金钗耀眼夺目,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打量着四下,绣着暗纹的紫色长袍拖地,说不尽的风采。

她的目光看向秦溱,微笑着点了一下头,随即看到了她身旁的沈易存。目光冷冷地停留两秒后,转向别处。

她缓缓行礼,道:“水音有礼。”

四下诸人纷纷站起还礼。女子一挥手:“诸位请坐。”

坐下后,沈易存微微皱眉,轻轻问身旁秦溱:“这位姑娘是?”

秦溱微微侧身,俏皮地笑道:“江南首席琴师,秋水音。”

沈易存不语,秦溱又道:“秋姐姐的琴当真好听!‘妖尾一铮天下绝’!”

“妖尾?”沈易存皱眉问道。

秦溱道:“秋姐姐的琵琶,名为‘妖尾’。”

沈易存思索一阵后笑道:“这位秋姑娘,不仅是琴师罢?”

秦溱但笑不语。那边,秋水音开口。

“诸位,近来城中妖物频频作祟,全凭在座诸位,城中百姓才能有安宁之日。”而后便是一一罗列近一个月所捉的妖物以及最终的处罚之法。

沈易存笑着轻声问秦溱:“这位秋姑娘究竟是?”

秦溱笑道:“江南首席除妖师,秋水音。”

沈易存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坐正身子,拿起果子吃了一颗。对面秦涯的目光频频看向这边,脸上说不出的表情。

这想必是附近几城的除妖师和猎人的集会。秦溱看来也是首次参加,从头至尾坐的端端正正,颇有些紧张。想来是这次除妖有功,便也跟着秦涯和秦岸山一道来了。

集会结束后,秦岸山和其他几个长者一道去喝茶叙话,秦涯站在门口,等秦溱出来一道回去。

秦溱和沈易存一路说笑着走出来,对着秦涯道:“哥哥你先走罢,我送送沈公子。”

秦涯看着似笑非笑的沈易存,又看了一眼秦溱,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好不精彩。最终还是只向着沈易存行了一礼,走了。

秦溱和沈易存缓缓走着,秦溱便细细讲着这秋水音的来历。

这秋水音本无灵力,不是除妖师。转折发生在她幼时。在她仅有五六岁的时候,全家被一蛇妖灭族,她侥幸逃脱,却也是奄奄一息。将死之时遇见一道人,喂了她不知什么妖物的血,足足喂了七日,才得以存活。自此,秋水音便有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除妖之能。一路走来,终成为江南首席除妖师。

秦溱静静讲完,又道:“我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城,都是到秋姐姐处修习。后来母亲过世,她便常常来到我家陪我,教我本领。秋姐姐待我,真心好。”

沈易存听完,不置一词。良久,轻声笑道:“人非人,妖非妖。”

“什么?”秦溱扭头问道。

沈易存笑着摇头,未予以回答。

和沈易存分别后,秦溱独自回到客栈,秦涯正在大厅坐着喝茶。秦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送走沈公子了?”秦涯问道。

秦溱点头,喝茶。

秦涯捏着手中的茶杯,低头看着桌面,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道:“阿溱,你觉得,沈公子如何?”

秦溱道:“很好啊。”

秦涯又道:“我瞧他对你很好,颇为关照,是不是……”

秦溱恍然明白秦涯什么意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急忙道:“并没有那层意思!沈公子于我而言,更像兄长。”

秦涯闻言顿了一下,不语,低头喝茶。

又低声道:“小妹?”

“嗯?”

“平日里,我是不是对你过于严苛了?”

“……”

秦溱不明白秦涯这是怎么了,笑道:“哥哥待我很好啊,哥哥,你今日怎么了?”

秦涯把茶杯用力放到桌上,从牙根里挤出来两个字:“无事!”便逃也似的飞奔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