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长生,出去吧!”百无聊赖的白鹤来到长生的工作间。

“我忙的很。”长生微微皱眉,并未从一摞账簿中抬起头。

话音未落,秦边走进屋内。看到白鹤,在门边止住了脚步。“想必二人有事要聊,在下先不打扰了。”说着,退了出去。

长生赶紧叫住,“秦大哥,不妨事。你的草药我已交于青儿了。”青儿是负责打扫客房的丫头。

“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回了。”秦边狭长的眼浮动着波光,行了一礼。

长生看着身边的白鹤,突然又叫到,“秦大哥?”

“嗯?”秦边一只脚已迈出门外。

“您能陪小鹤出去一趟吗?我眼下实在抽不出功夫。”长生的眼里透着狡黠。

秦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鹤,她低着头,双颊微微泛红,是樱桃的颜色。

“不必了,我自己……”白鹤的声音像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可以。”不等白鹤说完,秦边的二字已出,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白鹤猛地抬起了头,长生却如释重负似的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麻烦秦公子了。”白鹤又低下头去,她感到了一股燥热袭遍全身,是夏日的温度吗?

“不妨事。”秦边说着,已走出长生工作间的门。

白鹤跟在他的身后,末了转过头看了长生一眼。淡红色的脸蛋上写满了羞涩。

长生挥挥手,笑出了酒窝。他目送二人离开。

突然,一股血腥味冲上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狠命地咳嗽起来。等到平静下来,他缓缓张开手,手心是一片深红。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好看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深意。他把手握成了拳头。

绵长的夏日尚未结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叫嚷,仿佛不愿过早离开这个南方小城。即便是最为繁华的街道,也是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壮汉迈着沉重的脚步踏踏走过,却提不起半点生机。

白鹤和秦边此刻在一家丝绸铺子里,白鹤东逛逛,西看看,秦边则只是靠着雕刻精致的木门,发呆。

白鹤浅葱似的手指划过一匹匹华丽的丝绸,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莲枝花纹。洁白的莲绣在淡绿色的绸子上,别有一番风味。

“哟,这不是白家二小姐吗?来我们齐家的绸庄可有何事?”白鹤转头,看到了一个年纪尚轻的男子。面目隐隐感觉有些熟悉,仔细一想,眼前这人正是前不久因办事不力被白家开除了的伙计,当时这人常常从长生的工作间跑进跑出,白鹤自然对他有点印象。想必他现在对白家的所有人都恨之入骨,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在齐家的绸庄讨到了生计。

“怎么,不可以吗?”白鹤向来对这种墙头草似的人不屑一顾。

“岂敢岂敢,只是没想到身为白府二小姐,竟会到商界对手的铺子里,自家人都如此不自信吗?”他笑着,狂妄的口气。

“白家的生意不劳您挂心。”

“是啊,我早已与白家脱离关系。只是近年北方战乱,想必白家的生意也不好做吧?再有,白家在北方的生意一向是姑爷负责,这万贯产业将来究竟会落入谁的囊中未可知,况且大小姐与姑爷成亲多年,并未有子嗣,这……”

啪!白鹤忍无可忍,一个耳光打在了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人脸上。

面前这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店里另外几个挂剑的人已经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右手扶剑,眼看剑已准备出鞘。白鹤有点慌了。

下一秒,只见秦边用未出鞘的剑身已然打掉了对方的剑,并把剑搭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白鹤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子,这是她第一次目睹他的身手。

“想要打架,我奉陪。”秦边的眼里射出冰冷的光,屋里的一切仿佛都冻结了,所有人都没有再前进一步。

正僵持着,只听得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齐某监管属下不力,对白小姐多有得罪了。”

所有人眼睛齐刷刷地向声源处望去,只见一身材魁梧的男子,身着华丽浅色长袍,手执一纸扇,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他的眼睛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狡诈的笑,让白鹤心生厌恶。秦边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收起了剑。

这就是叱咤南北方商界齐家绸庄的长子,齐捷。白鹤心想。虽未曾谋面,但心里已有几分把握。

“是我有错在先,”白鹤不想多事,“但您手下的伙计,还要多多管教才是,可不能抹杀了齐家的口碑。”她笑得不怀好意。

“是。齐某改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这倒不必了。”白鹤转身,离开。她不想和齐捷有任何瓜葛,这个人可是不好惹的。

“您慢走。”齐捷拱手,眼看二人走出门去。他看着白鹤纤细的身影,眼里放出了光。

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仅存的几只蝉鸣叫着,让白鹤心烦意乱。她刚才果真是过于冲动了,把秦边拉入了这个漩涡。她在心里默默期许,齐捷不要再找他的麻烦。

白府的宏伟府邸已经若隐若现,他们就这样默默不语一路了,白鹤决定要感谢他刚才的出手相助。

“秦公子,刚才多谢了。”她的手交织在胸前,低着头。

“不妨事。”秦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了这三个字。

从未见过刀光剑影的白鹤对刚刚秦边的身手敏捷大为惊叹,但心里也有着一丝丝后怕。若是今日没有秦边相陪,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二人迈入白府大门,便看见白靖堂和周书成迎面走来。

白鹤一愣,想着秦边尚未见过父亲,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爹,姐夫。”白鹤上前,问安。

“鹤儿,这又是去哪里野了?”白靖堂嘴上说着,脸上却是满满的笑意。他瞥见了白鹤身后的男子,便又开口道:“这位是?”

白鹤连忙侧身,“这位就是秦公子,秦边。”

秦边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白家老爷,便行礼:“在下秦边。在府上叨扰多日,还请见谅。”

白靖堂却并未回话,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商海浮沉多年,他见多了满面笑容,油嘴滑舌的人,眼前这个人五官端正,虽冷若冰霜,少言寡语,却让他心生喜欢。

一旁的周书成见白靖堂不说话,笑着开口,“秦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哪里。”

白靖堂定了定神,注意到秦边身上挂着的剑。“秦公子想必不是生意场上的人吧?”

“在下是行武之人。”秦边并不想透露过多。

白鹤见状,怕白靖堂逼问秦边的身世,便抢先开口,“爹,秦公子伤势尚未痊愈,还是先让他回房吧。”

“恩。请秦公子养好身体。”

“多谢关照,告辞。”秦边说完,跟在白鹤身后离开。

白靖堂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周书成见状,心里明白几分。

白鹤刚刚和秦边告别,就碰到了长生。

“刚刚秦大哥见过老爷了吧?”二人在园中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白鹤脸又红了。

“我远远看见的。”长生双手撑着石头,向后靠去,面向天空,闭上了眼。

“你没事吧?很累的样子。”白鹤问道。她注意到,这段时间,长生的脸色很差,也消瘦了不少。

“没事。估计是还不太习惯管家的工作吧。”长生睁开眼,笑着。

白鹤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了。”

“嗯。”长生应着,又看向了天空。

夜晚。摇曳的烛光点亮了屋子,却还是掩不住昏暗。

顾氏父子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爹,”末了,长生持着沙哑的声音开口,“不要告诉府上的人。”

“二小姐也不说吗?”顾疏平低沉地开口。

“嗯。”长生点头。

“我明白了,”顾疏平起身,“你以后要尽量避免和二小姐过多接触。”

“我知道。”

“早些休息吧。”顾疏平看了长生一眼,离开了房间。

烛光越来越暗淡,烛台时而发出滋滋的声响。

“长生。”他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笑了。

他从未感觉,如此滑稽。


时节已经到了仲夏,树上的蝉吱吱喳喳齐鸣,池塘里的荷花一朵朵竞相开放,妖娆,艳丽。一丝风都没有,炎热的天气像是在逼迫着什么。

秦边站在白府的池塘边,双眼直直地盯着一朵荷花。现在,只有这一朵是含苞待放,也只有这一朵,没有那种粉红到根部的甜腻。这种淡淡的粉,不知为何,竟让他目不转睛了。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白鹤的脸。

秦边在白府已经一月有余,身体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不能过于劳累。这期间,每天白鹤都会在自己的房间进进出出,送药,送饭。她总是笑着,即使自己冷眼相对;她也从来没有询问过自己的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向被誉为天才的他面对这个少女,迷茫了。

最让他好奇的,是这个富家千金身上散发出的与众不同的感觉。

由于自己的身份或者说是职业,秦边接触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子。她们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温柔,优雅,但是眉眼间能看到一种专属于女子的哀伤。但是白鹤,仅就穿着来说就很难将她与白府二小姐联系在一起,她的举止,神情,都更像一位活泼好动的少年。她与长生,自家管家的儿子,也全然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忌讳,俨然一对兄妹。秦边以为自己二十二年来的阅历还算丰富,但是,人生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那朵淡粉色的荷花摆动了一下。

后面的草丛里传出了沙沙声,条件反射似的,秦边迅速转身,同时右手已经扶在了剑上,剑随时准备出鞘。

“谁?”他喊了一声。

灌木丛里,白鹤走了出来,一身素净的女装,头上没有任何发饰。

“秦公子。”白鹤行礼,看了一眼他扶在剑上的手,缓缓走来。

“白姑娘,失礼了。”秦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不必在意,”白鹤走到他的身边站定,“但是,秦公子好像很喜欢剑吧?”素净的脸转向他,问道。

“姑娘何出此言?”

“只是看到您剑不离身,并且时常擦拭,有时甚至会盯着它出神。”就像盯着自己的心上人一样,白鹤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的确如此,”秦边老老实实地承认,并解释道,“剑本身的做工纹饰之类就不必说了,令在下着迷的,是剑存在的意义。”

“意义?”白鹤不解。

“剑用来杀人,除此之外,并无他用,”秦边轻轻抚摸着别在自己腰间的剑,“剑就是这样简单的存在,随使用者的意识而动。我也想为着一个简单的目的生存。”说完,眼睛望向池塘。

白鹤也随他的眼睛向前望去,良久,轻轻吐出了三个字:“我也是。”

“什么?”秦边突然转向她。

白鹤缓缓开口:“不怕公子笑话,直到如今,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生存。”嫣然一笑。

接着就向秦边讲了白府和自己的种种。

“所以说,姐姐一直为家族产业的继承而努力着,长生为白府而努力着,相比之下,我生存的意义,我至今都没有找到。”白鹤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秦边突然明白了。父亲想让掌上明珠毫无压力地生活,却不想让眼前这个少女对自己产生了迷茫。

“你很不一样。”秦边突然说道。

“嗯?”

“自在下入住白府以来,便感受到白姑娘与其他女子的与众不同。”这是事实。

“秦公子莫要打趣。”白鹤突然羞涩起来。

“在下从不骗人。”秦边紧紧地看着她,坚定地说道。

白鹤并未追问,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多谢公子好意。”

炎热的正午少有地起了风,吹皱了池塘。


“秦大哥,这是要去哪里?”傍晚,长生看见秦边向白府大门走去,不禁问道。

“散步。”作为行武之人,养伤这一段时间对于他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长生带着一贯的笑容拍了拍秦边的肩膀,“既然如此,我带你去一个绝妙之处。”

秦边正想询问,却看到白鹤从一旁的小径里走出来。

“小鹤,恰巧你来了,一起出去走走吧。”长生嘴快,还没等秦边向白鹤问好,就开口了。

一听“出去”二子,白鹤显然来了兴致。“去哪里?”

“不过随便走走。”长生应着,已经拉着一脸不解的秦边出了门。

白鹤赶紧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散发着橘黄色的暖人光芒。长生一路喋喋不休,秦边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白鹤却少有地也是默默不语。

当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白鹤不禁抬起头,狠狠瞪了长生一眼。这个家伙,竟然把秦公子带到这个地方,平时的聪明到哪里去了啊?

白鹤又转头偷偷看了秦边一眼,但是,看到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就是这里。他秦边看着眼前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很美吧?”长生愉悦地说,“我和白鹤在儿时常常偷跑出来,到这里抓鱼。”说着,脱下了外褂和鞋袜,向湖里走去。

“长生捉鱼很厉害呢。”白鹤也跃跃欲试,可惜她现在穿了一身女装。

“秦公子?”感觉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白鹤转过脸,小声叫了一句。

“白姑娘,”秦边僵硬地开口,眼睛却并不看她,“您和长生似乎从未问过我的剑伤来自何处。”

看来还是让他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白鹤暗叫不好。略微思考,她回答:“秦公子若是想说了,自会告诉我们的,不是吗?”

面对眼前这个女子,秦边决定和盘托出一切。“白姑娘,在下曾经所做的事情,或许会让您感到害怕。”

“未必,”白鹤笑了,“任何人的所做所为总会有所缘由。”

长生在湖里摸索着,水声哗哗地响,甚是清亮。

秦边望向白鹤,开口,“被您和长生在湖边救起的那日,在下遭受了同门师弟的追杀。”

白鹤一脸震惊,她不曾想过,身为同门,竟会痛下杀手?

秦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在下出手打伤了有着养育教诲之恩的师傅,使他身受重伤。”说完,他看向白鹤,观察她的反应。

白鹤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等待着下文。她好像早就知道一定有什么缘由。

秦边转头,看着湖里的长生,再次开口:“他曾经害死了我的父亲,出于不安,才将我收入门下。”他好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而我一直以来以为他是父亲的挚友,是我的恩人。”迷茫与不安溢于言表。

白鹤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那秦公子将来打算如何?”她不想对秦边曾经的所作所为妄加评论,而是问了他的想法。

秦边似乎没有想到白鹤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在下有师傅教的本事,自然不用为生计担忧。过几日,在下也该离开了。”

白鹤并未挽留,她知道,江湖之人不可能安于一隅。

秦边看着白鹤的侧脸,夕阳勾勒出了她柔软的线条,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抓到了!”长生高高举起胳膊,捉着扭动的鱼。

白鹤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惜我们没带竹筐来,不然可以把它带回府。”秦边安静地听着白鹤自言自语。“长生,把它放了吧!我们回去!”白鹤大声对着湖里的长生喊道。

长生笑了笑,表示认同。他低下头把鱼重新放回湖里,看着它游走。

一滴深红色的液体滴进湖水,晕染开来。

长生捧起一捧湖水抹了一把嘴,假装没有发现。

“在下回房了。”三人走回白府,走到秦边的房间,他说。

“秦公子请休息吧。”白鹤微微行了一礼。

白鹤和长生两人在小径上走着,长生突然笑了。

“怎么了?”白鹤转头问道。

“小鹤果然适合和秦大哥这样的男子在一起。”长生没来头地说了一句。

“什么?”白鹤没明白。

“和秦大哥在一起,你才真正像一个女孩子。秦大哥似乎也和你聊了不少吧?”长生说着,带着那样纯真的笑。

“我和你在一起也很好啊!”白鹤微微红了脸。

“你知道我所指是什么。”长生恢复了正经。“小鹤,秦大哥还没见过老爷吧?”

白鹤的脸更红了。

长生看着身边这个女孩子,似乎还没见过她如此害羞过。他不再说话,会心地笑了。

天边的夕阳血一样的红,晕染了周围的云朵。


午后,日光毒辣如常。

由于白鸢和周书成的返家,长生这几天一直很忙。白鹤从上午等在他小小的工作间,几乎没看过长生抬起头。一直到下午,长生才从桌子前站起身。

“完成了?”白鹤慵懒地抬起头。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还没有,先去湖边吧。一天天这样窝在屋里,实在难受。晚上接着做。”其实,他生性好动只是一个原因,长生实在不喜欢让白鹤就这样一直等着自己。他中途多次让白鹤回去,但她的回答一直是“不碍事的,你继续。”眼看就是下午,再不去湖边今天就又食言了。当初可是他自己答应她再去抓鱼的。

白鹤又换上了那身粗布衣服,长生最喜欢她这个打扮。

二人提着竹筐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有说有笑,他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突然,长生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小鹤,前面有人。”长生说着,已经放下竹筐向前跑去。

白鹤向前望去,果真,一个人正躺在湖边。最近北方战乱,难道波及到南方了吗?白鹤想着,赶紧向长生追去。

白鹤跑到那人身边的时候,长生已经把完脉了,正在检查那人身上的伤口。

“受伤很重,但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顾疏平原是医者出身,后来才成为白家的管家。长生虽然被作为下一任管家培养,但也略懂医术。只要不是疑难杂症,一般难不倒他。

“那就好。”白鹤定了心,这才将这个人仔细看起来。这是一位二十几岁的男子,五官端正,硬气。他身上的伤口多达十几处,衣服上也是血迹斑斑。想必是遭遇了什么人的袭击。

长生将这个人背起来,“小鹤,让这个人在府里修养一段时间吧。”

“嗯。”白鹤从没见过受伤如此之重的人,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你拿上他的剑。”

长生这一提醒,白鹤才发现地上有一把长剑。剑鞘上印着莲花枝的花纹,白鹤微微打开剑鞘,剑刃已经有些卷了,零星分布着血迹,想必之前的打斗异常激烈。这个人,是剑客吗?

白鹤出生在商家,对江湖恩怨情仇一无所知。看着眼前这把剑和长生背上那个昏睡过去的男子,白鹤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好像甚至感觉到了男子打斗时的热血,无助,甚至绝望。

安全起见,两人从后门进入了白府。

长生把他背到了一间客房,尽量轻轻地放到床上。但似乎还是扯到了他的伤口。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小鹤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拿药箱。”说着就跑了出去。

白鹤手足无措。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真可谓是面无血色。真的没有性命之忧吗?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招惹上了这样的祸事,但眼下,她只希望他能平安活下来。

长生推门而入,额头上已经跑出了汗珠。

他把药箱放到桌上,却没有立即动手。“小鹤你先回房吧,这里有我就够了。”他知道,白鹤不能留在这里。于情,接下来的场景太过血腥,他怕给她留下阴影;于理,白鹤尚未出阁,对陌生男子总要有所避讳。

“诶。”白鹤乖乖走出了客房,却没有回屋,她坐在门外的石桌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个人到底背负着什么?她想着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白家老爷,但转念一想,她的父亲白靖堂在商界打拼多年,最怕引火烧身,这个不明不白的男子对于他来说也许是个麻烦。尽管爹疼自己,但还是不要让他为难为好。

一个时辰之后,长生从屋里走了出来。白鹤赶紧跑过去,只见他的衣服上净是血迹。

“伤口都包扎了,还好都不是很深,也没有伤及要害。”长生说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但是他已经出现了温热的症状,可能要昏睡几天。”

见白鹤没出声,长生换了个话题,“你告诉老爷了吗?”

白鹤摇摇头,“暂时别说了,我爹,你知道的。”

长生转念一想,也对。“行了,以后几天就由咱们两个人照顾他吧。你可有事做了。”他尽量表现出轻松的神态,想让白鹤安心。白鹤抬头看了一眼长生,他的笑容一如往常的灿烂,脸颊上的小酒窝的确能让她心安。

“嗯。”白鹤尽可能回了长生一个笑脸。


男子昏睡三天。

这期间白鹤一直在照顾他,长生也会抽空过来,换药,看看他的情况。他终于退烧,但还是一直昏迷不醒。这让白鹤很是担心。

“长生,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对我的医术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长生总是这样笑着安慰白鹤。长生的医术的确高超。

终于在一天傍晚,白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床上有动静。她快步走过去,看到男子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很凌厉,却不带任何色彩。看到白鹤,他也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于他不相关。

“你醒了?”白鹤很是欣喜。男子看着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白鹤的眼睛不敢看他,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去叫长生来。”就匆匆跑了出去。

男子审视着周围。偌大的房间,雕刻精细的桌椅,上面的花纹栩栩如生,床上的丝绸是他从没有感受过的丝滑,织物上的刺绣精细而素雅。一切的一切都在告知他,这是一个大户人家。他明白,自己被人救了,在他对自己的生命放弃希望的时候。

白鹤和长生走了进来,长生一脸疲惫,但还是拉过他的手,准备把脉。

他下意识地,立刻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不伸出来手,怎么把脉啊?”长生笑着,又把他的手拽了出来。按到了他的脉搏上。

“没什么大事了,静养一阵子就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郎中”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是白府,我是管家的儿子,顾长生。”长生介绍着,“这位是白家二小姐,白鹤。”他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纤细的身材,却并不给人柔弱感,实在看不出富商白家小姐的影子。脸上带着的美好表情也许是自己从来不曾拥有的。

“这些天,一直是小鹤在照顾你。”长生接着说。

白鹤对他笑了笑,那样子好像在说,不必在意。

“多谢了。”这是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却不带感激。

“公子如何称呼?”长生又问。但男子没有应声。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那我们今后如何称呼您呢?”长生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歪着头,笑着。

“在下秦边。”良久,他报上自己的姓名。不知为何,他想要信任这二人。

“秦公子,”一直没有开口的白鹤说话了,“请您在这里安心住下,安心养伤。”她的声音很小。

“没错,住在这里,一切均可放心。”长生笑着补充,“天色已晚,请秦公子休息吧。”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多谢。”秦边致意。

白鹤和长生一起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他们并没有询问自己的伤是如何来的。秦边躺在床上,想着。他们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我吗?这样的事情,自己也许不会做出来的吧!从小师傅就告诫自己,凡事要弄清楚再行动,切不可鲁莽。他们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经历,想必不敢出手相救。秦边闭上了眼。

“鹤儿。”几天后,白靖堂在小花园里叫住了白鹤。

“爹。”白鹤行礼。她刚刚给秦边送药过去。

“听说你和长生救了一年轻男子?”白靖堂开门见山。他是今天听府里的下人无意间说起的。

“是……”白鹤有些害怕,她早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他受了很重的伤,暂时还不能起身,所以没能去拜见爹爹。”白鹤解释着。

“无妨。”白靖堂并不在意。“只是不要是什么歹人就好。”

“不会的,秦公子是好人。”

“不管怎样,切不可掉以轻心。”白靖堂嘱咐着。随后转身离开。

“是。”白鹤应道,心里暗暗庆幸,过了父亲这一关。但是直到现在,他对于秦边也只是知道一个姓名而已,平时也只是送饭送药会有交谈的机会,但他偏偏惜字如金,从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

虽然冷漠,但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歹人啊!白鹤想着。朝长生的工作间走去。


初夏,正午,闪着波光的湖面映着岸边垂柳婀娜的身姿。

“小鹤,在你那边!”

“游到你那里去了!”

少年微皱眉毛,双手迅速向湖里捉去。双手再伸出湖面时,已经多了一条扭着身子的大鱼。

“抓到了!”距他几米开外的少女一身粗布男装,挽着裤腿和袖子,在湖里上窜下跳。

少年得意地晃着脑袋笑了,脑后的小小的发髻随之摆动了一下。随后,他抬腿走向岸边,有力的小腿在水里划出好听的哗哗声。

他把鱼扔进岸上的竹筐,往里看了一眼,扭头笑着对还在水里的女孩子喊道:“已经不少了!”那笑容无比清澈,大大的眼睛里散发着光彩。

少女听闻,努力向岸上跑去,溅起了白色的水花。少年见她这般疯狂的样子,无奈地笑了,把她拉了上来。

“真的不少呢!一上午没白费!”她低头看着竹筐里的鱼,随手撩起垂落在耳边的鬓发。

“长生!”远处有人喊着。二人抬起头,只见一中年男子向这里走来。

“是顾叔。”少女说着,少年却已向他走去。

“府里那么多事,你竟然还在这里捉鱼!”顾疏平显出了恼怒的脸色。

“顾叔,是我闲着无聊让长生陪我来的。”少女跑过来,笑着解释道。

“二小姐。”顾疏平行了个礼,“犬子总是给您添麻烦。”

“哪里有啊,是长生老是照顾我的。”少女有点不好意思。她很是敬重眼前这个男人。

叫长生的少年看着刚刚还疯疯癫癫的女孩子现在这副矜持的模样,心里不禁笑了。罢了,他开口:“爹,府里有事吗?”

“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姐姐回来了?”少女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现在正准备午膳,正等您呢。”顾疏平恭敬地答道。

“我们马上就回去!”说着就往路上跑去。偏头看到了顾疏平略有阴沉的脸,知道自己的行为实在不妥,便放慢了脚步。等二人追上来。

只是刚刚入夏,正午的阳光已经很是耀眼,走一会儿身上就已汗流浃背。蝉吱吱地叫着,喧叫着夏日的到来。

三人走到一座气派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门前有两座做工精细的石雕。大门正上方,“白府”二字透着威严。

少女停下脚步,向门里望去。走进这扇门,她就不再是刚才那个她了。

她是南方富商白家二小姐,白鹤。


“二小姐,您还是去换身衣服吧,这样子……”顾疏平欲言又止。虽然已对白鹤的这副打扮见怪不怪,但今日的场合,这样的穿着实在有失体面。

“哎……”白鹤低下了头。

“长生,你也去换衣服,一会儿总要露个脸。”语气明显强硬了不少。

“知道了。”

顾疏平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顾叔?”顾疏平转身,一端庄的女子站在面前。此人身形纤细,鹅蛋脸上的五官也甚是清秀,如此美人却几乎不施粉黛,首饰也很少,衣服的颜色也很是淡雅素净,说是出水芙蓉不为过。

“大小姐。”

眼前这个女子正是白家大小姐,白鸢。

“鹤儿还没有回来吗?”白鸢的脸上挂着微笑,一看就是一位有教养的女子。

“二小姐和长生去换衣服了,在下告诉他们一会儿直接去前厅。”作为白家几十年的管家,顾疏平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这样的恭敬的态度。

白鸢微微点头。“长生最近如何?”

“长生一切安好,有劳大小姐记挂了。”白鸢对自家下人的好是有口皆碑的。

“长生从小聪明,”白鸢说道,“他已经开始接触府里的事务了吗?”顾疏平年事已高,随着白府生意的扩大,许多事已经力不从心,而他的儿子顾长生从小聪慧过人,因此成为了白府下一任管家的不二人选。

“是,府内的事务已经全交由他打理了。但是,那孩子还是贪玩,只怕不能让全府的人信服。”顾疏平对此很是头疼。

“十七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过些年他总会稳重起来的,您不必太过担心,”白鸢笑道,“况且,长生是府里的人看着长大的,都信得过他。”

“那再好不过了。”顾疏平点头。“您也去前厅吧,想必二小姐快到了。”

“好。”白鸢转身离去。

白鸢踱到前厅,她已经一年不见妹妹了,很是想念。前厅里并没有白鹤的影子,倒是顾长生已经到了。

“大小姐。”长生已经换好了一身深色长袍,挺拔地站在白家老爷白靖堂的旁边,想必刚刚接受了一番问话。他见白鸢走进来,行礼。

白鸢点头示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旁边是她的丈夫,周书成。

“鹤儿还没好吗?”白靖堂问道。

“二小姐应该快到了。”长生回答。只有在长辈面前,他才称白鹤为二小姐。

话音未落,就见白鹤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与刚才完全不同,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女装,一头亮丽的黑发披散下来。相较于白鸢的素雅,她更为活泼,一样的是,不施粉黛。

“姐姐,姐夫!”白鹤大呼小叫。

“一个女孩子家,像什么样子!”白靖堂喝道。

“对不起,爹。”白鹤停下来,站定,转向他们,“姐姐姐夫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白鸢赶紧上前,把妹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一年不见,小妹长大了,变漂亮了。”周书成看着白鹤,微笑。

“哪里能比得上姐姐。”白鹤说着,还是羞红了脸。

白靖堂看着两个女儿,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要是能一直这样全家团圆,其乐融融,该有多好啊!可是近年来北方战乱,南方丝绸生意已经显示出了衰败的迹象,白家也多少受到了影响。

“书成,目前北方的情况如何?”白家北方的生意场一直是周书成在打理。

“由于战乱,北方的生意大不如前。我们白家的绸庄尚且可以,但是不少小绸庄已经歇业了。这样下去,我们白家的生意终将受到影响。”周书成如实汇报。

“这样啊……”白靖堂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不知道这战乱会持续多久,书成,以后白家的生意还要靠你啊!”白靖堂语重心长,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

“岳父大人请放心。”周书成表态。

白鹤的姐夫周书成能力极强。当初,由于白家无男,白靖堂在全城选出了才子周书成作为自己的女婿,目的是以后终将有人接替自己,继承白家的产业。从此周书成入赘白家,跟着白靖堂在生意场上周旋。他也没有辜负白靖堂的期望,几乎靠着自己的能力打开了白家绸庄在北方的市场,如今也成为了生意场上响当当的人物。

也正是因为白鸢与周书成的这一门姻缘,白靖堂放手让自己的二女儿成长,几乎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他从小对白鸢严格要求,很大一个目的就是招揽上门女婿。如今心愿达成,他更想让白鹤快乐长大,寻一个如意郎君,安稳舒适地度过一生。

“姐姐,你们这次住多久呀?”白鹤打破了沉默。

“我和书成打算过完年再回去。”白鸢笑着答道。

“那不就是半年多!”白鹤很是欣喜。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姐姐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了。

“长生,准备午膳吧。你和你父亲也来。”白靖堂吩咐。

“是。”长生退出了前厅。

午膳是从来没有过的丰盛。

“鸢儿,书成,你们一路上舟车劳顿,快回房休息去吧。”午膳过后,白靖堂如此吩咐道。白鸢和周书成离开了前厅。

“鹤儿,你也回房吧。还有长生也是,”白靖堂转向顾疏平,“疏平,你留一下,我有事要商量。”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白鹤和顾长生转身离开。

“真好,姐姐回来了。”白鹤说着,打了个哈欠。

长生见状,问道:“累了吧?为了抓鱼,那么早就起来,还那么拼命,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脸上写满了笑意。

“我从来不想做大户人家的小姐,”白鹤撇撇嘴,“不过,长生,你抓鱼真是一把好手呢!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长生笑了,把脸凑近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以后再去,如何?”

“一言为定!”白鹤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好好休息,下午还要处理府上的事呢。”她添了一句。

“我知道。”长生应着。

两人在一棵垂柳下分手。垂柳翠绿的枝叶,粘稠得像要滴出汁来。

夏娃与禁果5


三天后。

晚上,江元元从院子里回到卧室准备睡觉,程煜推门而入。

“元元,”他转身关上门,“我打算后天回国。”他直入主题。

“后天?”江元元坐在床上,有点惊讶。“你不是请了一个月的假吗?这才二十天左右吧。”

“怎么了,没玩够?”程煜靠着墙,笑着问。这些天江元元经常对他的决定表示质疑。

“那倒不是……”江元元想着,周围确实已经没什么能玩的地方了。但是她却不想走。在留恋什么呢?

“回去要休整休整,在把这些天的工作整理一下。”程煜解释道。

“这样啊。那好吧。”江元元点头答应。心里有一丝难过。

“你明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准备明天晚上再给池田说。”程煜嘱咐着,推开门准备离开,“早点睡吧,晚安。”

“你也晚安。”江元元挤出一个微笑。

晚上江元元躺在黑暗中,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这几天她都没有想过离开的事,总感觉那还要很遥远。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她把身子蜷缩起来,感受着床的柔软。她对这里已经有熟悉感了,甚至有着些许依赖。刚才程煜突然提出回国,的确让她产生了留恋与不舍。怎么会呢?江元元不明白。刚来时明明十分紧张,焦躁不安,天天想着回家。现在那种情绪荡然无存。

她就这样想着,进入睡眠。

第二天她和程煜没有出去,留在家里收拾东西。其实完全不用留出来整整一天的,江元元东西不算多,几个小时就收拾好了。

无聊了一个下午,她还想着准备晚饭。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做饭了。

晚饭中程煜一直没有说话,池田也很平常。看来他还没有告诉池田明天就要离开的事。无意中,江元元瞥到了宫泽。她突然想到,要给宫泽告个别。

如往常,江元元端着两杯茶走向他,一杯放在桌子上。

宫泽抬起头,笑了笑,表示感谢。却看到江元元站在自己面前,两手捧着茶,低着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我明天走,下午的飞机。”江元元终于说了出来。还是一样蹩脚的英语。

宫泽好像是没听清似的愣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是吗?”很沉静的语气。

江元元抬起头,眼前的宫泽面无表情,又有点阴沉。正如那个大雨的下午。

那一瞬间,江元元被电流击中了似的,每根神经都活泛了起来。她有些站不住了,颤抖着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双手撑着桌面。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留恋的是什么。

两颗泪滴打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身体不住地颤抖。江元元突然有一种负罪感,对程煜,对宫泽。夏娃偷吃禁果之后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第一次的尝试,永远那么新奇,这新奇里夹杂着罪恶。但是现在,江元元心中只有愧疚。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站直了身体,面向宫泽。他偏着头,微微闭着眼,并没有看自己。江元元咬住嘴唇。

“那么,”他睁开眼,突然开口,“一路顺风。”眼睛依然看向别处。

江元元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天晚上,江元元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放着这二十天来的一幕幕,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江元元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宫泽已经离开了。饭桌上程煜和池田聊着天,江元元猜想应该是与回国有关的内容。她不想知道。

下午,池田开车送程煜和江元元到飞机场,宫泽依然没有来。

“怎么了?落下了什么东西吗?”程煜在机场问道。他看出江元元十分心不在焉。

“啊!没有没有。”江元元赶紧回答。

“给池田先生告个别吧!宫泽先生在学校没办法来。”程煜笑着说。

江元元笑着鞠躬,心里想着,他不来,也许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池田挥手,目送他们越走越远。

上了飞机,江元元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是个靠窗的座位。

“你睡一会儿吧,今天看起来不怎么有精神。”程煜关切地说。

“嗯。”江元元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了眼。

她马上就要回去了,回到二十二年以来一成不变的生活,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但是,她很知足了,这辈子能有一次这样的经历。

尽管,今生再不相见。

夏娃与禁果4


接下来的几天,江元元的心情都很好。她和宫泽的关系似乎是近了一些。虽然还是不交流,但是每天晚上他们两个人都会在院子里共同度过一段属于各自的孤独时光。江元元每天晚上都会去端过来两杯饮料,有时是茶,有时是咖啡,自己一杯,宫泽一杯。刚开始的时候每次宫泽都会表现出意外的神情,但渐渐地,他也就理所应当地接受了。江元元感觉到,他眼里的寒意似乎正在消散。

江元元很少这么开心过,她自己也无法解释。时不时的,自己会突然笑出来。就连自己在家的微微紧张与屋外阴阴的天也无法影响自己的好心情。程煜下午去拜访以前的同学了,本来想让她一起去的,她死活不肯答应。程煜只好作罢。

江元元看着书,屋外刮着风,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把江元元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接。自己不会日语,英语也不好,接了却听不懂多尴尬。但是就这么不接的话,会给池田带来麻烦也说不定。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传出来简短的一句话。江元元定了定心,用不流利的英语解释着,自己不是日本人,并询问对方能不能用英语简单交流。

对方愣了一下,但很快,几句英语传了出来。江元元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在中国做英语听力的经验培养出了她抓关键词的能力。她听清楚了两个词:学校,宫泽诚。

她骤然紧张了起来。他在学校出事了吗?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也很急促,并没有在意江元元不是日本人这件事,也没有追问江元元是谁,便询问她能否来学校一趟。

“在哪里?”江元元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要去。

“校长办公室。”

挂了电话,江元元急急忙忙跑回卧室换衣服,收拾东西。之后跑出大门。抬头一看,天空阴沉得可怕,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她又回去拿上了一把伞。

跑到街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危险。语言不通的外国人,在街上乱撞。但是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甚至没有考虑到程煜会怎么批评自己。

好在之前程煜带她到那个大学玩过,她知道哪一趟车可以到。不管怎样,先到学校再说,校长办公室总会找到的。

江元元顺利到了学校,下车后却茫然了。自己应该怎么找校长办公室呢?问路?用英语?这会吓到别人的吧。

但是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从学校大门开始,江元元用英语开始问路,问了不下十个人。有的人很认真地用英语回答她,她却并没有完全听懂,但又不好让人家再说一遍,只好道谢离开;有的很奇怪地看着她,扭身就走。江元元真的快要哭出来了。突然有一种无助感涌了上来,让她不想再前进。

但是,宫泽还在这里,他还不知道怎么样。

想到这里,江元元又迈开了脚。雨已经开始下了,窸窸窣窣的,打在江元元身上,她却并没有发现,不停地在校园里奔跑。

终于,她找到了办公室的位置。在门口,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淋湿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敲了门。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雄厚却又有些急躁的声音。

江元元推门进去。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站在桌子一张办公桌后面,宫泽就站在他面前。

他没事。江元元松了一口气。

听到响声,宫泽回过头,看到江元元,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能相信她会站在这里。江元元有些尴尬,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江元元对着他笑了一下,走上前去。

“嗯……”江元元正酝酿该怎么用英语介绍一下自己,那个胖男人先开口了。

“英语,是吧?”有点轻蔑的眼神。

“是。”江元元点头。

那个男人开始用英语发表长篇大论,他很激动。看来宫泽刚刚干了什么他看起来不可饶恕的事。江元元几乎一句也没有听懂。她渐渐低下头去。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她决定冒险让眼前这个快要疯了的男人再说一遍。

“那个……您能……”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还没说完,江元元就被宫泽拉到了身后。力度之大,让她差点摔倒。她听到宫泽对着那个男人用日语吼了一句,同样很愤怒的样子,之后拉着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江元元有点被吓到了。在学校的走廊里,她看着宫泽,他的脸有些阴沉。她从来没有见过男孩子刚才狂野的样子。印象中的程煜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有礼貌的,尤其是对待长辈的时候。

同样,她也从来没有被人以这种方式保护过。

记得刚上高中的时候,江元元因为什么事情被老师冤枉,叫到了办公室。无论她怎么解释老师都不相信,还让她打电话把父母叫来。当时江元元父母都在上班,家里根本没人。无奈之下,她给程家打了电话。

程煜恰巧在家,赶了过来。

程煜到了以后,老师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江元元的“劣迹”,途中时不时回过头来批评她几句。江元元涨红了脸,看向程煜,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但程煜最终只是微笑着对老师说:“老师我知道了,我会说她的。”

出了办公室,江元元就哭出来了,问程煜:“你真的相信那是我做的?”

“当然不相信。”他很平静。

“那你刚才不替我说话。”江元元抱怨起来。

程煜看着江元元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因为你以后会经常遇到这种事,你要学会适应。有时候,你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去承受。明白了?”

江元元就这样受到了一次教育,以这种方式。

而刚刚,宫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以一种看似不理性的方式,帮助江元元逃离了尴尬的境地。

不知为何,这种方式,反而更能让她感受到别样的安全感。那是程煜不曾给予她的。

江元元的心底,燃起了一丝暖意。

回去的路上,宫泽默默撑着伞,两人一路无语。

江元元突然感觉,言语不通也许是一件好事。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地走着,也不会太尴尬。

刚才,宫泽到底说的是什么呢?江元元好奇起来。

“有什么以后冲我来好吧?你看不出来她已经很勉强了吗?”宫泽心里,有点庆幸,她听不懂这句话。


程煜回来,四处找不到江元元,正焦急万分,看到她和宫泽一起进了大门。

宫泽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干什么去了你?一个人乱跑知道多危险吗?”他拉住江元元的胳膊教训起来。

江元元低下了头,像个孩子,“我……就是自己出去转了转……然后回来路上碰到了宫泽……”她在回来的路上就决定什么都不向程煜和池田透露。尽管,她很不善于撒谎。

“那怎么衣服都湿了?”程煜边拍着江元元的衣服边问。他能察觉到江元元的慌张。

“那个……”江元元回答不上来了。

程煜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隐瞒什么。但他不想追问下去了,他相信她也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你赶紧把这身衣服脱了,去洗个澡。饭我已经做好了。”他给了江元元一个台阶。

“嗯。”江元元仓皇逃跑。她心里希望程煜没有发现什么。

江元元冲着热水澡,花洒喷出的水淋在自己的脸上。她把温度调得很高,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一下。

她的脑子里在不停地回放宫泽发怒的画面。可以说,那个画面刺激了她的神经。平时看上去宫泽只是略有冷漠,没想到爆发出来竟是这个样子。其实,这才是她心目中男孩子应有的样子吧,像一只小豹子,散发着野性。她突然又想到,程煜似乎有点过于成熟稳重了,从小就是。她甚至能预见到,程煜在以后的日子里也会这样下去,过于现实。江元元蹲下去抱住自己。她突然有点害怕了,她今后的生活将会如此平淡。

但是,不管怎样,程煜一定会对自己很好,让自己生活得安稳舒适。江元元这样想,心里爽朗了不少。

洗完澡出来,大家都已经坐在了饭桌旁,就等她一个人了。江元元表示抱歉,和大家一起开动。

又是出奇地安静。宫泽只顾闷头吃饭,程煜不停地给江元元夹她喜欢的菜。江元元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不太舒服。

晚上,江元元一如往常,端着两杯茶来到院子里。宫泽果然在那里。

她把茶放到石桌上,宫泽抬起了头。眼神里没有了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复杂的东西,依然让江元元琢磨不透。他似乎在等着江元元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江元元挠挠头,笑了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想知道宫泽干了什么事让校长那么生气,那无所谓。江元元转身离开。

宫泽看着她的背影,凝视了一会儿。之后,他抬头望向星空。

不远处的屋内,池田和程煜看着院子,聊天。

“看来元元和诚相处不错。我之前多虑了。”池田看着他们二人,缓缓说道。

“嗯。”这也是程煜没有料到的。

“诚很少能像这样和别人相处。甚至我和他之间都有距离感。真不知道元元是怎么做到的。”池田对这一点很是好奇。

“元元的朋友挺多的,也许这方面比较在行吧。”程煜开玩笑似的说道。

“元元很不错,你以后要好好对人家哟。”池田拍了拍程煜的肩膀,笑着说。

“绝对的。”程煜说道。

他看着坐在树下的江元元,无意间瞄到了盯着电脑屏幕的宫泽。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傍晚看到的他们二人的画面。

此时,一丝不安掠过他的心头。

夏娃与禁果3


江元元端着托盘站在宫泽房间门口,心里有一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很怕自己行为不当惹怒了对方。况且对方还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反复调整呼吸之后,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江元元认为让自己进去的话。她推开门。

宫泽回头,看见江元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难怪。几天以来,他们俩只是在早上和晚上见面相互笑一下,由于语言不通,连打招呼的话都剩了。他坐在书桌旁,好像在写着什么东西。愣了几秒后,他站了起来,看着江元元,那样子好像在询问江元元有什么事。

江元元走过去,把绿豆汤放在他的桌子上,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这对你有好处。”

这是江元元考虑再三之后想到的唯一的交流方法了。她现在很痛很自己大学没有好好学英语,她的口语很差。

江元元并不敢看他,程煜曾经告诫过自己的话已经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她现在甚至有点担心宫泽会不会让自己把绿豆汤端回去。

沉默了好久,宫泽一直没有说话。江元元有些慌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宫泽是什么表情。

令她吃惊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抗拒,而只是看着她。曾经印象中眼睛中的寒冷好像被吹散了一样,或者说有一种涣然冰释的感觉。他的眼睛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江元元有些呆了。

“谢谢。”宫泽同样用英语回了一句,眼神也恢复了正常。江元元又赶紧低下头,心里满是惊讶与欣喜。她鞠了一躬,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回到房间,江元元仰面躺在床上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也没有那么恐怖啊!也许只是有些冷漠,但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有点懊悔自己以前那样怕他。

但更让江元元开心的不是这个。

江元元从小到大,一直是被别人关怀备至着。她一直接受着别人给予的爱,父母的,程煜的。她很想付出自己的关心,让别人感受到自己的温暖,却几乎一直没有机会。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别人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有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杯子,里面盛满了来自别人的关怀,马上就要溢了出来,她却不知道要分给谁。江元元也是帮助过别人的,却很少出于自己的内心,只是社会公德让她那样做。帮助过后,她也是快乐的,但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今天,她明白了,那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江元元翻了一个身,脑海里浮现出了宫泽的眼神。不再寒冷,不再迷蒙,虽然只有一瞬间。

人生中第一次,看似生活无忧无虑的江元元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了价值。

昏暗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打在书桌上的瓷碗上。里面已经空了。

宫泽躺在床上,头枕着手,微微闭着眼。已经很晚了,他却了无睡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天后。

宫泽和江元元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宫泽的眼睛又恢复了往常的寒光,两人也没有多余的交流,有时江元元觉得那天晚上自己做了一场梦。

晚饭桌上,大家都很安静。江元元想着自己的心事。

程煜突然凑过来,低低地说了一句:“池田问你这几天饭菜怎么这么清淡。”

江元元一下子清醒过来,抬头看一眼宫泽,他并没有看自己,却已经停了动作。

江元元眼神飘忽着,不太敢抬头,“那个……这几天不是热吗,吃清淡点不容易中暑……嗯……对身体好……”她扒拉着饭,想掩饰自己的局促。

程煜翻译给池田和宫泽听,池田立刻大笑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宫泽动了动,江元元感到他瞟了一眼自己。

“池田夸你是个有心人。”程煜语气带着笑意。

江元元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江元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那天晚上,气温降低了不少,微风吹过,吹散了连续多天的燥热。很久没有这么舒服了,江元元伸展着四肢,向院子里走去。那个前几天还像个烤炉的地方此刻正强烈吸引着她。

江元元走到一棵樱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真的是很舒服。她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呼吸着青草泥土的气味。这是自己在城市里不曾感受过的。这么安静,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干脆坐到了树下的草坪上,靠着树干。

江元元其实是很喜欢独处的,但是父母和程煜却一直告诉她要努力融入集体。于是她就成了其他女生那样,是小团体中的一员,不论什么时候身边都有着一群人。所以,她很享受现在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感觉。

宫泽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江元元明显有点吃惊。江元元赶紧站了起来,对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宫泽也回礼。然后径直向院子里的小石桌走去,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看来他经常在那里做事。江元元想着,又重新坐了下来。

她偷偷看向宫泽,一个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他却安之若素的样子。看起来孤独得理所应当。自己呢?很少有这样的经历吧!一个人的经历。江元元甚至有点嫉妒起宫泽来。

突然,江元元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样坐在草地上也太奇怪了吧!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宫泽肯定会感觉自己是个奇葩的人。江元元看了一眼宫泽,他正盯着电脑,完全没往自己这边看。她还是坐不住了,有点慌乱地站了起来,回了屋里。

宫泽看在眼里。

尽管前一天有那样尴尬的经历,江元元还是抑制不住到樱花树下独处的冲动。毕竟那样的机会太少了。这次早一点去,争取在宫泽去院子里之前回来。她暗暗想道。

静谧的夜,树叶沙沙的响,一个人安静的想着自己的事情。这对于江元元来说,实在是太美好了。她正在心里抱怨不能待久一点,却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宫泽。

还是晚了!江元元暗叫不好,急忙站起来,想逃回屋里,却看到宫泽向自己这边走来。

他站定,打量着江元元,不太标准的英语出口:“感觉很好吧?”似乎故意放慢了语速。

“嗯?”江元元听懂了,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我小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坐在树下。”

江元元还是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他。她的眼神表明她已经听懂了,宫泽转身离去。

原来自己这种行为不奇怪啊!江元元心想。他小时候也喜欢这样。江元元又重新坐了下去。以前他们不喜欢让自己独处,一直以为那是不好的一件事。看来也没有什么的啊!江元元很开心。自己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做这件自己渴望已久的事了,做这件自己喜欢的事。

那天以后,江元元都会坐到那棵樱花树下,消磨一个晚上,即使程煜叫自己也不会回去。

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喜好并不全是不成熟的,并不是另类的。她完全可以做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那正是宫泽想要让她知道的。

夏娃与禁果2


晚饭是宫泽做的,很简单的日本家常菜,却也比较丰盛。餐桌上,程煜和池田用日语聊着天,时不时笑几声。江元元闷头吃着饭,感觉十分尴尬,她终于了解了听不懂别人说话是什么感受了。宫泽不知道为什么也是沉默不语。

为什么答应程煜要来日本呢?江元元扒拉着饭,想着。她原本是不想要来日本的,但是她从没有否定过程煜的决定。即使心里不情愿她也会做,不会说出来。所以当时程煜提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想过反对。但是现在,她真的后悔了。

突然感觉到程煜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江元元抬起头,发现三个人都盯着自己。程煜笑着说:“池田说你和宫泽年纪差不多,要不是语言不通,说不定能聊到一起呢。宫泽好像是比你小两岁。”

果然是比自己小啊!江元元想着,看向宫泽。他也看向自己,眼里还是透出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江元元没办法表达,只好笑了笑。

晚饭过后,池田把江元元和程煜领到各自的房间。江元元开始还有点担心会不会只有一个房间,殊不知程煜事先就已经给池田说明了,要分开住。虽然算是蜜月,但是毕竟还没有正式结婚。江元元很是感激程煜的体贴,他总是能理解自己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有过分的担心。

令江元元吃惊的是,房间和中国的没有什么不同。她本来以为会有榻榻米之类有日本特色的用具,甚至担心过自己只铺垫子睡觉会不习惯。但眼前就是一张大床,很舒适的样子。看来江元元把日本人想的过于守旧了。

池田离开后,江元元开始收拾东西,程煜在一旁帮忙。

“没有什么不适应吧?”程煜搬着箱子,问道。

“还好。”江元元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这里算是郊区,可能不会像咱们城市那么方便,但是环境很好,附近好玩的地方很多。来旅游再合适不过了。”程煜看来很喜欢这里。

“嗯。”江元元把衣服拿出来挂到衣橱里,胡乱应了一句。

“池田以后白天还会正常上班,晚上才回来,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拘束。他这个人很随和,就算在一起也不需要任何压力。”程煜把江元元的几本书整齐摆在书架上,同时努力缓解着江元元的不安。他一定也感受到了江元元今天的紧张。

“但是,他的表弟宫泽诚你要注意一些。”程煜突然话锋一转。

“嗯?为什么?”江元元停了下来,看着程煜认真问道。

“来之前池田特意嘱咐我的,宫泽似乎不太善于和人相处。”程煜在床上坐了下来,说道。

“唔……”江元元想起了他眼里的寒冷。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一直跟着爸爸生活,但是好像也没怎么受到比较好的照顾。也许这种性格是那时候形成的吧。后来他考上了这附近的大学,就是我上的那所,因为这里离学校比较近,池田就让他搬来和自己一起住了。”程煜仿佛是在仔细回想着池田曾经告诉过自己的话,微微偏着头。

“这样啊……”江元元不知道宫泽还有这样的身世,感到了一丝同情。是这样的原因导致他不愿意和人交流吗?今天在饭桌上他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和听不懂日语的自己一样。但是今后是要相处一段时间的。江元元紧张了起来。

程煜见状,急忙又说道:“不过没事的,这里放假比中国要晚,他还要一个月才放假,那时候我们已经回去了。现在只有在晚上和周末才能见到他,也不会有太多的接触。”

“哦,那就好。”江元元稍微放下了心。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程煜先开口了,“那你再收拾收拾,我先回去了。”说着就站了起来。

“嗯。你也要整理一下的。”江元元走到门口,给他开门。

“那明天我们就开启蜜月的旅途啦!”程煜狡黠地笑着,看着江元元。江元元的脸红了,推着送走了程煜。

转身关上门,江元元走到床边,一下子坐了下去。要在这里住差不多一个月。虽说接触不多,但是和两个语言不通的人相处还是让她有点不安。以后难道都要依靠程煜了吗?江元元想。不管怎么样,和程煜一起旅行应该还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江元元躺下来,把脸埋在了枕头里,心底里泛起了一丝甜意。


江元元和程煜只在每天上午出去。这主要是顾及到程煜的工作。他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电脑前。程煜作为从日本留学回来的高级人才,被领导高级重视,所以当他提出请一个月的长假用来提前度蜜月的时候,领导虽说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但是提出,在旅行期间会给他发一些简单的文件让他处理。毕竟要离职一个月,什么也不干领导肯定不会同意。

程煜带她去了这个城市的好多地方。江元元乖乖地听任程煜安排。他们体验了日本都市的繁华,两人在商业街消磨时光,看着各种独具特色的小玩意儿;也有过去乡间小路漫步,在年代悠久的神社前许下自己的愿望。江元元还去参观了程煜的大学,那个他生活三年的地方,那个几乎让他失联三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让她感到好奇,每走到一处,她都想象着,程煜在这里会干着什么,有着什么表情,什么动作。

下午江元元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有时看看书,有事在房子周围转一转,她不敢跑太远。傍晚的时候回去准备晚饭。这是她主动向程煜提出来的。这栋房子的主人一个上班一个上学,总不能让他们累了一天之后回来给这两个悠闲的人做饭吧!江元元的厨艺也是不错的,由于程煜到日本留过学,也教了一些她日本料理的做法。她就中国菜日本菜换着做。几天下来,池田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程煜每每向她转述池田的话,脸上都带着毫无保留的自豪感。

天气越来越热了,太阳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即使在屋里汗也是不停地往外冒,让人烦躁不安。江元元窝在屋里,看书,心却静不下来,感觉浑身都在发烫。好无聊啊!她闷闷不乐地想。但是是绝对不能去打扰程煜的。他在工作的时候讨厌别人打扰他。

快到傍晚了,该去准备晚饭了。江元元起身向屋外走去,考虑着今天吃些什么,同时对即将到来的烟熏火燎心生恐惧。

池田回来比较早,无精打采的样子,想必也是被这个鬼天气折磨得难受。看到江元元在厨房里忙活,他对江元元笑了笑,想必是对今天的晚饭表示感谢。

晚饭快要准备好的时候,宫泽回来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端起茶桌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而是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脚步沉重,看起来身体严重透支,精疲力竭。江元元感觉到了异样,却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天气太热了,而且他和池田的状态差不多。

走廊里传来“咚”的一声,江元元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跑过去。她在走廊的一头,看到宫泽一手扶墙一手撑着膝盖站着,低着头,微微有些喘息。想必刚才是摔倒了。江元元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宫泽回过了头,脸有些发白,额头冒着汗珠。他看到江元元,立刻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江元元站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想必是中暑了。但他好像不想让人看见刚才的样子,他的慌张,甚至有点像逃跑。他在顾虑些什么呢?江元元不明白。

程煜出来,看到江元元站在走廊上出神。他把江元元的思绪拉了回来,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既然宫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也不要说了吧!她转身走回厨房。

晚上吃饭,宫泽像往常一样。但是江元元一直默默观察着他。似乎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脸还是有点苍白。江元元想起其实宫泽也是寄人篱下的,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想到这里,她决定不把刚才看到的告诉程煜。说了也许反而会让宫泽感到烦恼。他看起来很不习惯别人的关心。

但是,江元元还是想做点什么,起码表示一下礼貌。让今后的相处不那么尴尬。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了期许。

夏娃与禁果1


“不用紧张,我和池田很熟的。”程煜拖着行李箱,轻松地安慰着旁边的女生。

“但是还是感觉住在别人家这么久不太好。”江元元低着头,慢吞吞地跟在程煜旁边走着,丝毫没有放下心来的样子。

“没事的,我留学的时候和池田关系最好,肯定欢迎我们的。而且,他这个人爱热闹,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常常把我们叫到他家里去玩,现在只和一个表弟住在一起,我们去了不定多高兴呢。”程煜侧过脸,笑着看向江元元。她偏长的短发遮住了一部分脸。

“唔……”江元元应着,看起来放弃了挣扎。都下飞机了,再挣扎还有什么用处呢?她也转过头,对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勉强笑了一下。可不能一开始就让旅行不愉快。她心里想着。

这可是第一次和程煜的长途旅行,也算是提前度蜜月了。这是程煜决定的。江元元至今都记得当时他提出来这件事的场景。

今年夏天江元元大学毕业,并且顺利找到工作。两家人聚会的时候,她随口一说,想去个地方散散心。谁知程煜一本正经地说道:“去日本吧!我在那边有朋友,我陪你去。”

两家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江元元还没反应过来,程煜又接了一句,“我想今年结婚,算提前过蜜月了吧。”

当时,江元元的脸红了。尽管和程煜结婚在两家人看来是早晚的事,但这么突然地提出来还是让江元元表现出来了少女一样的娇羞。这算求婚吗?真有他的独特风格。但是这也不能怪他,程煜已经二十七岁了,自己也已经大学毕业,他没有理由再等下去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很尽兴。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修成正果,月老的功德簿上又要记上一笔了。江元元倒没有普通女孩被求婚激动好几天的强烈情感。程煜对于她来说早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了。可以说,这一天是她早就预见到的。她早就预见到自己今后要过的安逸生活,和之前的二十二年一样安逸。

江元元从回想中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在日本的土地上了,程煜留学待过三年的地方。她心里还真的有点好奇,但是又对今后的借住生活感到不安。

江元元刚想问程煜什么,却看到程煜小跑着奔向一个男人。她赶紧追了上去。毕竟语言不通,她可不敢一个人到处走。

眼前这个男人一身正装,却友好地笑着,让江元元放松了不少。他身材和程煜差不多,略低一些,面目也成熟一些,但一看还是和程煜是同龄人。

程煜熟练地用日语和这个男人打着招呼,相互鞠了一躬。接着又把江元元拉到了自己身边,那个男人又向着自己鞠了一躬。江元元赶紧回礼。这是程煜在飞机上嘱咐过自己的。

“这是我未婚妻,江元元。”是江元元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我的朋友,池田俊介。”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随和。住在他家应该不会有太多麻烦吧!江元元心里琢磨着,拎起行李,走在两个男人的后面。他们愉快地交谈着,几年不见,想说的话一定很多。

池田俊介的家在郊外,离飞机场有一段距离。坐在轿车上,两个人还在说着。江元元则看着窗外出神。太阳快要下山了,路边是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交错生长着,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是可以看出一种自由奔放的美感。这里似乎比家里那边潮湿一些,树木也要多许多。绿化的确强不少。

“池田让你不要太害羞,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程煜突然扭过头来,把江元元吓了一大跳。她看到反射镜中的池田在笑着看着自己,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表示感谢。

在自己家一样是不可能的,只要不要给别人带来太多麻烦就好。江元元默默期许着。希望能圆满地结束这次旅行。


虽然在飞机上就听程煜说池田的家很大,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让江元元吃了一惊。这完全是一个小别墅。低低的房屋,小巧玲珑,让人心生喜欢。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树,周围还有些低矮的灌木。看起来池田是不太喜欢打扫自己的院子的。这里完全称不上整洁,这是能看得过去。

“你别看现在这里挺普通,樱花开的时候很漂亮的。那几棵树,就是樱花树。”程煜把行李搬下车,站在江元元旁边,解释着。

不知为什么,江元元一直感觉樱花是特别神圣的存在,只有大户人家才有。但其实日本似乎遍地都是樱花树,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就像这座房子,其实在这种近郊偏于乡下的地方很多,也不能代表什么。

江元元看着那几棵樱花树,和普通的行道树没什么不一样,也看不出什么美感。樱花是在春天绽放的。看来在七月初来日本不是一个特别合适的选择。

池田打开大门,江元元和程煜还没进去,一个人影就从房子里先走了出来。江元元想起来池田应该还有一个表弟和他一起住,想必这就是他的表弟了。

他迎上来,池田向程煜和他互相介绍对方,江元元在旁边打量着他。眼前这个男孩子一身便装,看起来随意而又舒适。他明显比池田和程煜要小几岁,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还要小。身材与程煜相仿,散发出一种男青年特有的健硕感。可是,与池田不同的是,他脸上了无真挚的开心,有的只是礼貌性的微笑。细长的眼睛里更是有一种冰冷的寒意,或者说像大雾一般迷蒙,让人琢磨不透。江元元盯着他的眼睛,很久。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程煜在旁边碰她,对她说着,“这是池田的表弟,宫泽诚。”江元元发现宫泽诚在看着自己,带着那种礼仪式的微笑。她一时有些慌了,伸出了手去,说了句“你好,我叫江元元。”就像她平时向别人介绍自己那样。

说完这句话,她才发现自己多么狼狈。这是日本。一人家不用握手礼,二人家听不懂中国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程煜,程煜对她笑了笑,似乎是想让她放松。江元元定下心来,对着宫泽诚鞠了一躬。宫泽诚回礼。等到宫泽诚和江元元都直起身来,江元元发现宫泽诚的眼神似乎变了。那里面变了什么,江元元也说不清楚。

新年快乐*^_^*

2017年
有好多愿望
有大的 有小的
有好多想做的事
有大的 有小的
我要加油啦😄